文／孫基立
約伯記是舊約希伯來語聖經中一部詩歌體裁的書卷，學者基本同意成書時間約在公元前七至四世紀間。約伯記的語言優美動人，故事極有戲劇性，人物栩栩如生，性格鮮明。
聖經記載，約伯是個義人，上帝賜福給他，讓他家業興旺，兒女成羣，但是魔鬼卻挑戰上帝，認為約伯敬重上帝只不過因為他萬事皆順，如果上帝拿走他的一切福分，約伯一定會離棄上帝。上帝允許魔鬼試驗約伯，魔鬼分別拿走了約伯的財產、兒女和他的健康。周圍的人看到他的遭遇，都懷疑他有隱祕的罪惡而遭了天譴。他的三個朋友還自作聰明，義正詞嚴地規勸和教誨約伯，叫他向上帝誠實認罪，以免遭遇更重的懲罰。約伯檢視內心，認定自己是無辜的，但他拒絕因此離棄上帝。在痛苦中，他向上帝訴說自己的冤屈和無助，並求問苦難的原因。上帝在旋風中向他指陳大自然的奇偉、宇宙的奧祕，讓約伯明白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向人類隱藏的，然而人類只要敬畏上帝，就可以安心。上帝最後斥責約伯的三個朋友，說他們對約伯的規勸曲解了上帝的公義，他們的評論毫無依據。約伯經歷這次與上帝深度的交流後，之前的一切失去，竟得着上帝加倍的賜予。
功利交換的關係？
我一直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它將世界的現實、宇宙的奧祕、命運的不測、魔鬼的試探，上帝的保護都非常生動地結合起來。古代文化常常從人生表面的亨通看是否蒙上帝賜福。這和今日的某些神學，比如成功神學有不謀而合之處。
約伯記中，魔鬼的問題相當尖銳：約伯對上帝的感情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敬愛遵從，還是「我敬拜祢，祢賜給我財富地位，家庭幸福」這種功利的「交換」關係？這個問題直接指向信仰的本質。即使是今日，在慕道班中，我們也常常遇到類似的問題：我信了上帝後，祂會不會保佑我萬事亨通？如果是，我願意信，否則我為甚麼要信祂？
另外，苦難的原因是甚麼？上帝在回答約伯的時候，並沒有交代祂和魔鬼之間的交談，而是指引他觀察一切大自然的奇蹟：死亡和生命、日月星辰、四季變化、動植物的繁衍生息……以此告訴約伯，祂是一切奇蹟的創造者，我們無需被短暫的困苦擋住視線，或深究其中的因果關係，只需要捫心自問，上帝是否在一切境遇下都值得信賴。約伯的回應是肯定的，他沒有在苦難中離棄上帝，他經受起魔鬼的考驗。
坦率真誠的信心
在約伯和上帝的互動中，有一種令人非常感慨的誠摯：雖然上帝是宇宙的創造者，約伯只是其中一個微小的受造物，但是約伯沒有卑躬屈膝，戰兢畏縮，他苦思冥想不得而知的問題，就直接質詢上帝。從他的問題中，我們能聽出誠實、人性和率真的態度：別人以為我犯罪遭天譴是冤枉的，我沒有得罪祢呀！我完全搞不懂為甚麼我遭受如此不幸！我不懂就是不懂！
在人和上帝的關係中，這是一個高光時刻。人類不是被上帝隨意踐踏的蟻民，可以質詢他的創造者上帝；上帝也在旋風中給予有權威有慈愛的回答。雖然約伯對上帝和魔鬼之間的交談毫不知情，也自始至終並不知道這些災禍是源於一場對他信心的考驗，但是他滿足了，安心了。因為他相信上帝允許這一切發生自有祂的原因，他不必為這個原因鑽牛角尖，只需要知道他是上帝所愛的，是受上帝保護的，這比知道原因更重要。
約伯記讓我想起親人的故事。我的外婆是位傳道人，她在中國基督徒最艱難的時代被投入牢獄，後來倖存出獄。可是兩個孩子已先她而去，她又繼續當傳道人幾十年，活到九十多歲高齡去世。她一生坎坷、清貧，但是在一切境遇下都樂觀、滿足。她去世後，摯愛着她的最後一個女兒，也就是我媽媽準備悼詞時，寫得非常簡略，將她所受的苦難輕輕帶過。另一位傳道人很驚訝，追問我媽原因。我媽說她知道外婆最盼望能有更多人信主，可是現在的人總是認為信主以後就會萬事亨通，她擔心將外婆坎坷的一生詳細講述，反而會讓他們退縮，不願意信主。媽媽當時的語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她臉上的猶豫讓我心情非常沉重。
當苦難是信仰的一部分
我那時想到了約伯記。今日的人們就如同約伯的三個朋友，只將人生表面的順利當作祝福。今日我們在傳福音時，也常常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們將真實信仰所要承受的考驗和可能遇到的苦難如實呈現，人們還會被基督吸引嗎？在一個享樂主義、消費主義盛行的社會，福音也要包裝成幸運禮包才能賣得出去嗎？甚麼是真正的信仰和福音的精神？
外婆和她那一代為上帝犧牲一切的傳道人及信徒所走過的道路，與今日的成功神學完全背道而馳，他們的見證對今日的基督教會有甚麼意義？
不論怎樣，我相信外婆那一代信徒已經如同約伯，得到了上帝的回答：不必糾結苦難的原因是甚麼，也不必擔心別人的反應是甚麼，只需要知道，上帝永遠與受苦者同在。他們會以另一種角度和高度看世界，看他們曾經的人生。
我們這些仍然在地上生活的信徒，又怎樣以歲月和經歷去詮釋基督信仰？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季刊總190期（2024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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