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起的身分

文/李芷欣

「我是基督徒。」

雖然我是一名基督徒,但原來我很少說這句話,以至於當需要說這句話時會有點兒「扭擰」,可能因為聽見別人說這話,大多是想趁機往自己臉上貼金。實際上基督徒「身分」更多時候是不辯自明的,如謝飯祈禱、讀聖經、星期日上教會、唱詩歌(常會走音)、十字架配飾、凡事感恩、不支持婚前性行為、不講粗言穢語、不吸煙……先不論形象刻板,做到十份之七,這人大概是基督徒了。

「形象」顯示主權身分

「神說:『我們要照着我們的形象、按着我們的樣式造人,使他們管理……』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祂的形象造男造女。」(創一26-27)

創世記記載人擁有「上帝的形象」,歷來神學家對此都有不同解讀。若將經文置放在古近東文化中,舊約聖經學者有這樣的詮釋:古近東的皇帝會在其轄區豎起他的「形象」代表其主權,「形象」須由皇帝正式授權1,就如硬幣、郵票上的英女皇頭像。創世記記載人擁有上帝的「形象」,這個「形象」彰顯了上帝在地上的主權,人被賦予職分與責任代表上帝治理大地(參創一27-28)。而「生養眾多,遍滿地面」除了是上帝的賜福,也是上帝在地上主權彰顯的提升。

在古近東研究中,皇帝通常獨享「上帝形象」的稱號,以確立皇權神授的霸權地位2,只有管治階層才能代表其神明,以凌駕其他人。但在創世記中,上帝藉祂的「形象」表明祂是地上的最終主權者,卻也藉此賦予人人都平等享有代表祂管治全地的地位。

上帝形象的天國子民

從創世的角度,人受造出生就擁有代表上帝的身分,這身分最終指向上帝的主權。

大多數情況下,「國民身分」是不需要討論的,身分證上已白紙黑字清楚說明。不過身分往往需要他者喚醒,正如嬰孩剛出生時沒有自我意識,需要與照顧者互動,才發展出「我」與「他人」的概念。當我們談論「天國子民」的身分,這身分在日常生活以至生命中有多常被喚起?

記得 2019 年夏天我身在德國時可謂身心割裂。一方面只能透過網上新聞直播及社交媒體關注香港的一舉一動,並在通訊羣組中知道在港朋友和團友的情況;另一方面,德國的生活平靜如常,儘管身邊的外國朋友會問及香港發生的事,但頭腦的知道與情感的明白是有分別的。原來身在異地時的身分認同和意識才最強烈,有些事情擊中了心臟,也有自豪與內疚懊悔的時刻。身分除了與認知相關,更與情感緊密相連。

願我們被喚起天國子民這身分,推動我們要以天國的價值觀在社會實踐使命,也與我們的情感相連,成為會讓我們心動、自豪與感到被愛的身分。

(作者是 90 後信二代,現正進修神學。)

 

註釋:

  1.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London: SCM Press Ltd., 1972), pp58-59.
  2. Richard Middleton, “The Liberating Image? Interpreting the Imago Dei in Context”, Christian Scholar’s Review, 1994, Vol.24 (1), pp.8-25.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月刊總182期(2023年4月號)

我們都是流散者們

文/Steven

自社運與疫情後,網上冒起了不少基督徒專頁,包括自己當作者的「流散者們 Galut」。這是一個福音機構?網絡事工?還是一羣離堂者?其實,這只是一個斜槓傳道(a slash pastor)的筆名,同時也是身為一個香港基督徒的身分認同。

過去三年,熟悉的家園漸變陌生,生活如鬧劇陸續上演:不少傳媒及民間團體陸續解散,封區等防疫措施毫無預兆地宣布,追星活動卻一反常態的活躍。站在時代的十字路口,有人選擇移民,重新開始但感迷失;有人選擇留下,前路縱迷惘卻不願離開。

五里霧裏仍踏前探路

或許並非人人如此,但至少筆者在線上線下所接觸的年輕信徒,就有不少是「三失青年」:失去了原本的生活,失去作為香港人的勇氣,失去身為基督徒的盼望。日常生活的劇變,催人再思「我是誰」——今時今日「香港基督徒」代表着甚麼?好些青年人坦言,即使回到堂會聚會,卻對上帝子民的身分感躊躇;即使願意祈禱交託,卻不知如何面對上帝的沉默;即使深明愛鄰如己的真理,卻對自己的偽善感到極厭惡。

也許,亂世中,失序的處境正好揭露不少香港基督徒的靈性本相。筆者想起昔日的猶太人,耶路撒冷被巴比倫攻佔,全民頓成亡國奴。有的被擄他方,有的逃亡異地,也有餘民留在已成焦土的耶京,但已失去昔日的權益,甚至身為猶太人的自覺。情況當然不盡相同,但值得借鑑的是,或去或留,香港不少基督徒,特別是年輕信徒,確實是跌入窘境的迷路人,缺失身分認同的流散者。「流散」一詞或予人負面感覺,彷彿生命尚在流離、羣體被迫分散的狀況。然而,筆者在偶發的相處中發現,青年人雖尚在混亂中,在五里霧裏仍願踏前探路,試着在堂會以外實踐信仰。亦有年輕信徒、或更多的是有家室的成年人離鄉別井,重新生活也不時關心故土,藉微弱的連繫在他鄉重塑香港文化與價值。

被福音震攝啟發更新

都市人總想避免迷路,強調成本效益的香港人尤甚;卻原來,人要迷路,才會思想何為正道、何處為終;對自己身分感到疑惑,才會尋問何為「香港基督徒」。所以,流散者的行動並非負隅頑抗,倒是出於對「福音」的想望。基督徒決志了,就被教導要向他人傳福音,以為福音只是一種「入教禮儀」。惟其實最需要被福音震懾、啟發、更新的是基督徒自己。對於當下香港的年輕信徒羣體,福音豈非正是擁抱流散裏的迷失,在零碎又迷糊的經歷中遇見基督?

如此看來,「流散者」就不單是一個筆名,也不只是對現象的描述,更是香港青年信徒重尋自我、探求真道的旅途。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8期(2022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