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海中尋見雲上太陽

文/方華

抬頭看見層層密雲

口罩鋪天蓋地,似天上的烏雲,壓在口鼻上,也壓在心上,日復日,月復月,似是沒完沒了。我們呼吸短促,思想也不時短路。環顧周圍,抑鬱是那麼樣普遍,希望就如肥皂泡,閃爍生輝,卻瞬間破滅。

三年,在病毒與人力的播弄下,我們如走在漫長隧道中,似看見前面有光,卻未走到光中。怎樣繼續向前呢?卻原來無論是暗夜無星,是寂靜肅然,總有一扇窗,通往無垠之處。心靈的波動,穿越時間空間,等待共振的波段相遇。

有人融入音樂的妙境,有人迷醉藝術的浩瀚天地,我卻是從文學的片羽,拾掇得信念與希望。

看說書人講故事

不出門的日子,不能出門的日子,就在家中看說書人講故事。講故事這回事,地久天長,今日喋喋不休的一眾,也是在講故事,至於講得好不好,可是天壤之別。講得好的故事——通常是文學小說,或迴腸盪氣,撫慰心靈;或衝擊思想,拷問心靈;以致簡單地引人入勝,也足以忘憂。

最近讀董啟章去年出版的作品《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重又點燃內心的火——愛字。作者在書腰上寫道︰「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愛人、愛字、愛香港的故事,也是一本讓我寫到流淚的書。」「愛人、愛字、愛香港」,對一個如處幽篁不見天的人來說,就如流光閃電,照見內心。

活字印刷,由西方傳教士引入中國。筆者在學期間學生的刊物,還是活字排版製作的。由此與出版印刷打了半世紀交道,從檢字嵌版油墨印刷,到攝影植字貼稿製柯式版,到今天電腦輸入電腦軟件排版直接印製,踵事增華一日千里,自己也和印刷及字體打了半世紀的變幻球,須不停學習才趕得上。現在藉小說回頭看源頭活字「香港字」的故事,心靈震撼,情難自已,因為文字正是一生所愛所繫。「香港字」的由來,與馬禮遜、米憐、台約爾等初代來華宣教士有關,這些人的名字行誼,雖然今天的基督徒很多都不甚了了,但是稍涉獵中國近代史,或是基督教在華發展史,又或宣教史,都不會對他們陌生。我不知道作者董啟章先生是否信徒,但在他筆下的這一批獻身中華的倫敦傳道會宣教士,栩栩如生,從文化角度觀照,突然感受到他們的血肉之痛,不再是宣教史中那種扁平面貌。先賢的不畏艱辛、簡簡單單持守信念,如此鮮明。爝火不息,穿越世紀,撥開此刻的雲遮霧罩。

看天上是另一派景色

除了時人的作品,也有古人的作品,令人擦亮眼睛,重拾信念。大半年前我以文學角度重讀《啟示錄》,真正別有趣味。

《啟示錄》眾所周知是天啟文學,是上天的啟示,以文學方式寫出。曾有一段時間,坊間湧現大量甚麼甚麼密碼的書籍,有翻譯的,也有見風仿作的。表面上是密碼解謎,其實也是講離奇的故事。人喜歡故事以外,也喜歡各種陰謀論、祕辛,人渴望掌握宇宙世界未來自己他人,從來如此。因此讀《啟示錄》,也有大量解謎、密碼的講解,把人搞得很累。當然有人讀得津津有味,我卻因此索然,愈讀愈糊塗。

《啟示錄》畢竟是文學寫作,信主的人看到天啟,一般人也可以欣賞其象徵之繁多,鋪排之緊密,主旨的獨特;正如《約伯記》可以是文學院的一門課,《啟示錄》也可以作文學賞析。

我不是要在此分析討論,而是分享一種豁然開朗,這種感悟,也沒有甚麼獨特之處,古今中外,十分普遍。正如人生許多尋常道理,一個人即或聽過百千遍,而就在困窘之時,才突然擊中心竅而已。《啟示錄》富於象徵,是直接對感官和心靈說話,書內有很多個「聽見」,聽見之後就會「看見」。地上有地上的聲音︰威嚇、哭號、獰笑、呻吟;有地上的景象︰買賣興盛、麻木不仁、謊言充斥、醉生夢死;天上有天上的聲音︰威嚴、洪亮、申訴、審判;有天上的景象︰爭戰、勝利、凱旋、受苦、忍耐。我就像宮崎駿動畫《風之谷》中的勇敢少女,駕駛着滑翔機,穿過恐怖的腐海,來到海風吹拂有綠野樹木的小王國;又或是現代的旅客,乘搭大型飛機,穿過從地面看不透的黑雲層,來到兩萬呎高空,下面是遍灑金光的白色雲海,然後是雲上的太陽,燦爛奪目,兩者都是真實的存在。如果說黑暗與光明相爭,那是地上的說法;根據天上的揭示,光照的時候,根本沒有黑暗。

看見生活

如此,我在文字之海暢泳,看見雲上太陽,看見先行者,看見篳路藍縷,看見前路尚遙。在生活怒海旁邊,有文學的沙灘,我在其上如孩童隨興堆掘,樂此不疲,偶或拾貝有得,自己珍而重之。

有甚麼樂趣?生活就有樂趣。

(作者是資深編輯、寫作人,也參與設計、出版事務。熱愛閱讀。)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總180期(2022年12月號)

沉重的書減輕了沉重

文/瑜

  「是真的嗎?日本侵佔香港史只是一場民間的攻略遊戲!」這是我讀董啟章小說《地圖集》內〈攻略遊戲〉時邊咯咯大笑,邊聯想不知多少年後的某誰在瞠目驚問;心底不無喟嘆!作者開誠布公這是假學者口吻羅織似是而非「事實」的歷史地理小說,並說:「這場遊戲,不但是認真的,而且也是真誠的。」

史書新局面
  沒認識幾個人有興趣讀沉悶的歷史,包括自己。可這幾年愈發感受到事實何其重要。若失去與「我」一起成長的某段歷史,那迷失感會讓「我」不知從何而來,為何而去。

  時移世易,科技發達,現在歷史已不再是一言堂的帝王家譜或記帳本,而是幾乎人人可以將所知所遇所見所感記錄下來,甚至使用聲畫科技軟件作記錄。人類歷史不斷向前,累積了人性、思想;開展了科學、藝術;型塑了生活、文化。

  生於敍利亞的芭娜在推特(Twitter)記錄了她在戰火中的體驗,幸運地有機會結集成書:《我只想活著:七歲女孩的敍利亞烽火日常》。「親愛的世界,我只希望能過不再恐懼的日子。」「也希望你看了這本書之後,會想要幫助別人。」世情殘酷,芭娜的記錄卻展現了人的韌性、愛和希望的力量;也為這個時代記下歷史的另一面。

歷史需要醫治
  強權操弄,戰火漫天,世界許多角落都有受創的善良靈魂在呻吟。《在歷史的傷口上重生:德國走過的轉型正義之路》道出滿載創傷的社會,需要走進轉型正義治療之路。簡單來說,轉型正義是釐清負面的歷史記憶,轉化為正面的歷史記憶;不讓刻意被掩埋的黑暗史腐朽為更扭曲怪異的毒果繼續為害後人;讓加害者勇於承擔罪過,受害者得到正式道歉,在寬宥中彼此都經歷治療,社會整體才能邁向復元更新。歷史如是,人心如是。

  在掌管萬有歷史的神面前,人對社會歷史的生發確實沒有置喙空間。但可以肯定人的生命是歷史一部分,人面對自己的歷史完全有參與復元更新的必要,這是為自己負責。也是基督道成肉身來到世上,與「我」相遇,牽引「我」,幫助「我」面對自己的黑暗、負傷的生命史時,藉着祂的慈愛、公義、信實,扭轉敗壞、創傷的過去,因更新而能重塑自己美好的生命史,以致社會的歷史。求主恩賜十架上的愛和勇氣,又讓憐憫和公義臨在人世人心,幫助社會並受傷的靈魂有徹底治癒、復元的機會。

祂在歷史中同在
  痛苦憂傷往往令人懷疑神的存在。在苦難的歲月裏翻閱書籍,讓我看見「看不見」的神,正如《沉默的回聲》中〈神在沉默中發聲〉要說的:神在與不在,在乎「我」能否在沉默的十字架中。一顆沉重卻通明的心,能在似乎看不見祂的地方「看見祂」,得着堅忍到底的力量。

(慶幸仍有書可讀,偶爾能寫幾個字的小羊。)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5期(2022年2月號)

我們需要的喜劇

文/若瞳

近年令人悲傷的事不斷,由社會運動到疫情、經濟不景,再到身邊好友遠走他方。現實世界裏流淚不少、憂心太多,我們會否想看看喜劇,讓心靈藉文字有喘息的空間?《後人間喜劇》可能是不錯的選擇。

本書作者董啟章是香港小說家,香港大學文學士及哲學碩士,曾任中學教師,現專職寫作,並在大學教授寫作。他的作品包括《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地圖集》、《愛妻》等。其作品獲獎不斷,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首獎及第27屆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

改變風格重演現實

《後人間喜劇》是2020年出版的作品,書寫風格可說跟作者過往的截然不同,其中囊括的知識範疇仍不少,如模控學、康德、莊子齊物論、熵理論等,但篇幅相較以往作品短得多(全書才400 頁)。今次的故事情節亦比過去強,讀者幾乎可見到荷里活電影情節躍現紙上:人工智能、生化人、政治陰謀、間諜戰、魔法子彈等。這可說是一部十分「不董啟章」的作品。

故事主角胡德浩是由舊港(即香港)到新加坡任職訪問學者的教授,專精的範疇是「模控學」。他在大學的工作是改良「康德機器」,因這任務而捲入當地政府、不同學派和政治理念的鬥爭中,後來更演變成一場生化人和人類、人民與政府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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