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說的是

文/Alan

我是個90後,2012年往日本訪宣時,看到滿目瘡痍的災後日本東北,心感神的呼召,之後經差會到日本災區服侍一年。現時是一家小堂會的青年幹事。

在神學院接受造就期間,曾在教會實習,是青年的導師。要怎樣服侍他們?當時腦海中浮現的是「陪伴」兩個字。

學習陪伴

「陪伴」是謙卑放下自己的身分。不要常想着自己是導師,要教這教那、說這說那,而是與他們並肩同行。我接觸的青少年都來自基層家庭,不富有,學業成績一般,缺乏自信、怕受傷害。所以與他們相處時,我會謹慎自己的言行。為了融入他們當中,我和他們一起打機、打波、旅行,甚至「hea」時間。這於大學畢業後,工作了好幾年,也有自己興趣的我來說,無疑成為了宣教士進入異文化宣教。

「陪伴」是當他們的朋友。這不是口號,需要確切具體的行動。若只是單純陪他們吃喝玩樂,並不算真朋友。陪伴時間多了,彼此有了信任,他們才會主動找我,分享家庭的問題、學校的問題、交友的問題,說個沒完沒了。既是朋友,我就嚴守朋友的原則,一方面是守密,另方面是帶着接納聆聽。聽他們的分享,彷彿自己也得到他們的接納。

「陪伴」是當他們的知己,接受他們的邀請,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去經歷他們的苦與樂、憂與喜。有一次,一位年輕人主動找我傾談。我聽到他的擔心,也聽到他的掛慮,更聽到他對前路的不安。因着已建立的信任,遇到困難,他都會主動找我問意見,以致我可以鼓勵他、為他祈禱、一同仰求神給他開出活路。

心靈的同行者

學習「陪伴」是那年在日本短宣時立下的根基。只習日語一年的我,出發前戰戰兢兢,深恐言語會成為我與人接觸的一大障礙。果然,卻也然而,到了服侍的小鎮,海嘯過後留下來的多是長者,東北口音的日語還夾雜了方言,我只能謙卑地盡力邊聽邊猜想對方所表達的。日子久了,自己也慢慢適應了,服侍對象對我的認識和信任多了,有時他們會主動來找我,像朋友般細數他們在海嘯的經歷,若然時機合適,我也分享自己是怎樣來到日本東北,希望能服侍他們。有時我只需靜靜坐着,不用多言。陪伴,原來有時無聲勝有聲,只要此時此刻,我在他身邊就已足夠,心靈於此刻已得到安慰。

這一代的年輕人,經歷着社會翻天覆地的變動,與當年日本東北經歷海嘯的災民,在情緒、心理上面對的震盪,可能頗有相似之處。我帶着從陪伴災民、成為同行者的領悟,今天進入青年人羣體中服侍,並以主的同在和我的「陪伴」為服侍的座右銘。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8期(2022年8月號)

就是同行

文/山地

日子很難過,你還好嗎?

今時今日,除非你不看新聞、不理世事,否則難以對身邊人承受的苦難視若無睹,因慈愛(compassion)是受造的天性,神造我們本是關係的存有。編者問面對年輕人的傷痛,我們可作甚麼?其實不用書寫,看見需要,就問一句「你好嗎?」聆聽,同行,就是了。

然而,現實是,這份慈愛常被堵住,更甚是變成冷漠與批判。這些年,整個社會對年輕人,甚是殘忍。

為何要與青年人同行?

我在一間高舉與青年人同行的基督教機構工作逾十年,也曾到不同教會青年主日講道,每次我都問:「為何要關心青年人?」我認同蘇恩佩的話,因「在年輕人身上我們最能夠看到人本來的真象——沒經壓抑、沒有世故化、沒有掩飾、沒有麻木以前的真象」。

青年人不能忍受醜惡和虛偽,為着理想,一股傻勁去追求,與年輕人同行,是提醒在主流社會打滾的成年人,這社會有否偏離人的本性,亦即神的心意。當2019 年社會運動開始,烈火來臨,且極慘烈,我這「同行者」的第一反應,是害怕及逃避。我羞愧難奈,也深切反思。

在此讓我分享這數年同行的學習與嘗試,把我聆聽到年輕人的片言隻語寫下,作為提醒。

怎樣彼此連結?

痛悔過後,2019年中,我離開原有崗位,與幾位「非暴力溝通」實踐者成立「創傷同學會」,建立平台,探討社會創傷如何轉化。我們的動機很單純,是同行,因這一代人面對前所未有的社會創傷,創傷既是集體,就不能簡化為個人成長與情緒問題,必然要一起面對,建立集體抗逆力(collective resilience)。開始時,邊行邊探索,叩問:受創的人,究竟怎樣走在一起?

我刻意跟非信仰羣體合作,想謙卑重新學習如何跟人真正結連;選上引入「非暴力溝通」,因創辦人Marshall Rosenberg 矢志以「愛的語言」改變世界,期望帶來人與人、民與民之間的和平。他的改變之道很單純,是歸回人性,真誠地溝通;具體方法有四個基本步驟:不帶批判去觀察、連結內心去感受、發現感受背後的需要、繼而一起用想像力提出回應需要的請求。

Rosenberg說,無視情緒感受,會忽略內心需要,這是對人性的虧損;因內心「需要」是人性的共通、生命動力所在。於我,這種彼此聆聽是彼此滋養生命,正是天國之道,何竟我們失落了這愛的語言?

真誠溝通為何難?

經歷過2014年的社會運動,看見兩代間的撕裂,我深深發現改變不單在制度,更要根本地回歸人性,首要是學習好好自我連結、好好溝通。然而,這種聆聽感受、回應需要的真誠溝通,看似簡單,卻遠比想像的難。

問題出於我們慣用的語言、思考模式、影響人的策略,都堵住我們天生憐憫的心腸。正如Rosenberg慨嘆,資本主義的爭競思維影響太深(大概比聖經影響更深),城巿人熟悉分析、判斷、投訴、命令的語言;一遇上衝突,就直覺地進入戰鬥模式,未聽到對方的需要,就帶着自己的想法論斷;然後以督責、標籤、歸咎、情緒勒索,迫對方就範;對方也就急於防衞或投降,結果往往不歡而散。

創傷下,溝通更形暴力。美國社會在911後,有民間及宗教組織走在一起,探討社會創傷並寫下The Little Book of Trauma Healing。書中開首就說,創傷與暴力總連在一起,暴力引發創傷,創傷若未療癒,一樣引發暴力。向內是自我隔絕,自我質疑、內疚自責,不敢信任;向外投射,是敵我二分、我對你錯的決裂、甚至引發你死我活的暴力。這些暴力循環,可維持數十年,甚至延續至下一代,我們也親身嘗受吧。

要脫離這暴力循環,書中提到解決之道,原也回到真誠溝通。

我們能成為彼此承載的空間嗎?

書中提到,在一個安全可信任、叫人感到連繫、情緒被看見的空間下,人就能坦然分享,哀悼所失去,彼此承載,療癒也可發生。當中的關鍵是愛,背後是一個慈悲有愛的世界觀。

這數年間,嘗試引入創傷知情的概念,辦非暴力溝通、組織創傷與衝突處理等課程或講座。另一方面,聆聽香港人的故事,製成小書,締造閱讀的聆聽空間;也舉辦親近大自然的圍爐活動,透過羣體互助,一起哀悼;自己也學習與在囚者家人同行,互相支持。深深發現,需被聆聽的人太多,但我們欠一個可彼此承載的空間。除了輔導員外,信徒羣體豈不可擔當這角色?

耶穌臨別前,囑咐信徒要彼此相愛,祂以為門徒洗腳來顯明。若我們真能如此謙卑服侍,以愛接納,相信教會就是彼此承托的美麗空間。但為何許多青年人不向信徒羣體求助?讓我最後以他們的話作提醒:

「教會好窄,好窒息」:信仰從來是一趟冒險之旅,我們都不是真理的擁有者,何竟我們的信仰變成對與錯的框框,而不是祂叫生命盎然的天國?充滿潔癖的羣體真可彼此洗腳嗎?

「教會好傳統,對唔到嘴」:假如你曾接觸經過火煉的年輕人,你會發現他們在這幾年間急速成長,不斷反思,因面對的都關乎生死。我們可曾同步轉化,認真面對自己,視信仰為生死攸關,叫天國踐行在人間?

「教會好有愛,但好像做功課」:說這句話是一個非信徒,他在面對審訊時走到教會求助,教會也派人定期問他代禱事項,他最終受不了這種關心。同行是一種陪伴,要有力同行,我們有與神同行,經歷祂愛的轉化,回歸人性嗎?

與年輕人同行,請以祂的愛作空間,聆聽他們尖銳的話,一起轉化。

(作者是前Breakazine總編,現經營與社會創傷有關的事工,偶爾撰文,探索社羣如何一起轉化。)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6期(2022年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