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

第一章 夢境


一綑綑大大小小的線團散落在房間的不同角落,不同顏色的毛線在桌子上、衣櫃裏交織成數百個蜘蛛網。
打結的毛線是團沒用的垃圾,阻礙電腦螢幕,又走進鍵盤的縫隙之間,甚至與充電線糾纏在一起,Jo 只能透過毛線之間的空隙觀看世界,在還未爆滿毛線的窗戶中感受陽光。
他拿著剪刀打算把一切毛線剪斷,只要不顧一切拿著剪刀向前衝,散落在地的線團就會變成一片片斷裂的碎片,最後成為一堆掃進垃圾桶的垃圾。
打結的毛線只能落得這個結局嗎?他拿著剪刀,被裹在一堆毛線之中活著。

母親在父親的安息禮拜翌日就恢復工作。
在父親的衣服和隨身物品中,母親只留下了幾件新簇簇的羽絨外套和未落地的波鞋,她說看起來和 Jo 的腳型大小吻合,問他要不要穿。
其餘的舊衣物全丟了,沒有一點猶豫。
和煦的陽光經過窗扉吹進房間,一塵不染,窗明几淨,一個枕頭單獨放在雙人床上,床頭壁上是他們的結婚照片。

全球疫症把街上的人們監禁和隔離,所有煙霧與炮彈因病毒殺到戛然而止,人們被空氣中無色無味的病毒硬繃繃地撕開,又像數字般每天死去。
Jo 的大學學習超過一半的時光都在虛擬的螢幕中度過,最後也在虛擬現實中畢業。
可笑的是畢業後,各國政府被說服經濟損失比病毒傳染更可怕,於是各國紛紛蠢蠢欲動,整個世界又進入另一場競賽:復常。
畢業後同學們馬不停蹄找一份待遇好的工作,而他也被上班的人潮擠擁著,被手袋、高跟鞋和領呔佔領的月台推拉著,找了一份在大學當 RA 的工作。

一座位處 H 城的睡火山在意想不到的一刻爆發,一切是如此熱烈而澎拜,與此同時火山灰迅速把一切淹沒,把城市的人們壓在熔岩冷卻的地底,留待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發掘出土。

在其之上,有些人們則利用肥腴的土地建立起新的帝國和高樓,這些機會主義者看準爆發的時機,銳利地要在這片土地上撈取最後一筆。
「XX 經濟」成為了帝國的口號,宣揚著「復常」、「消費」、「興旺」的意識,帝國營造出璀璨繁華,向世界呈獻一場強制自動拍手歡呼的馬戲表演,遠看氣氛高漲亮麗,仔細一看有些血紅濕潤的甚麼沿著在煙花的喧囂中逐漸滑落。

在一些夜裏 Jo 總是重複著相同的夢境,在天橋上穿著白色制服的父親把一動不動的馬靜愉拖行,他想提起腳步跟上去,卻發現雙腿被地上的石屎用力抓住,整個人彷如流沙般逐漸往裏面沉。
他們逐漸遠行消失,最終天橋只剩下被人踩過皺皺的紙巾、一把折骨破爛的支架和玻璃碎片,數道血痕和石化了的 Jo。
夢境的細節一次比一次清晰,他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境,但每次被水泥抓住,他都花盡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從泥濘中脫身。
身邊冰冷凝固的水泥變得灼熱,液態的火焰經過皮膚,進入內臟和身體,穿過尾龍骨後出來,經過氣管然後從天靈蓋湧出。
鬧鐘的聲響拯救了發熱的他,底衫已經濕透就連棉被內都是冷汗,四肢酸軟無力,肌肉疼痛。
Jo 摸摸額頭,應該是發燒了,每次發夢醒來總會微燒,身體受苦,但總算是一場可以醒過來的夢。 從桌上吞下一顆止痛藥,走到浴室洗澡,換上恤衫後便出門上班。
發燒的夢並沒有隨著時日減少,在他以為逐漸好轉之際,在清醒和沉睡之間的模糊裏,夢提醒他玩樂和忙碌不能掩飾傷痛。
Jo 任由他們肆意穿梭,痛苦成為了父親和馬靜愉在他生命中最後的痕跡,證明他們存在過,證明他切實地記住了他們。
記憶變成了懲罰,把他們的美好蠶食殆盡,變成不願記起又無法擺脫的人們。

這些日子裏,在巴士站的路線牌、行人燈的柱子、灰色的電燈箱、馬路的欄杆、後巷的捷徑、餐廳與餐廳之間的空隙,貼著一張不起眼的廣告,上半寫著數行字,下半是一條條如掃把的紙條,紙條上印有地址和電話。

漂浮海馬
美化、淡化、忘記記憶
絕對有效 電話預約

在夢又再一次來襲的早上,Jo 打電話預約了時間,接聽的是一個聲音好像灰熊的男人。

第二章

A線:脆弱記憶‣‣
B線:遺忘記憶‣‣
C線:觸感記憶‣‣
D線:苦難記憶‣‣

目錄

神讓苦難顛覆平凡人生?

文/陳敦康

敬虔人無辜受難

當我們在平凡生活中經歷苦難,就算是虔誠的信徒也可能出現想要離棄神或更依靠神—逃避祂或親近祂的情況。其實神如何看待我們的困境?約伯記讓我們瞥見神對待敬虔卻受苦的人之基本原則。在舊約的其他經卷,我們通常發現神施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原則,但這不是祂對待約伯的方式。有人會問:「聖經其他地方描述神是愛與恩典的神,祂怎能引發或容許聖人遭逢苦難?」

約伯被稱為聖人,是書卷裏起首的第一節就描述他是完全(blameless,希伯來文為 tām)和正直(upright,希伯來文為 yāšār)。「正直」意味在道德上做正確的事;「完全」則指誠實或純正(即無可指摘〔faultless〕,該詞也與獻「無殘疾」的祭牲為同一用語,指完美的標本)。這並不意味約伯是無罪的(sinless),而是他在道德品格上是無愧的。約伯是真誠、無虛假、全心全意歸向神的敬虔人,神也在約伯記一章 8 節和二章 3 節宣告這點:「地上再沒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舊約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這四個詞語形容同一個人,因此約伯是優秀且虔誠的信徒。

被攻擊受苦楚

約伯記一章 9 至 11 節記述控告者撒但認為約伯的純正行為是虛偽的,並且質疑他敬虔的動機:「約伯為甚麼會這樣做?他真是出於純正的虔誠嗎?還是因為祢給他如此極致的祝福?」撒但指出人常在神面前行善,原因是想得到祂的祝福;撒但又提出更嚴重的指控,實質是在攻擊神。神宣告約伯是完全正直的,於是撒但便挑戰神的無所不知,他的話說白了就是:「祢是愚昧的。祢認為約伯是完全的嗎?拿走他的祝福,再看看他的真實面目吧!」撒但真正要攻擊的不僅是約伯的誠信,更是神的誠信(integrity),即神對約伯的評價。撒但暗示神是被蒙蔽的(即「神啊!祢看錯了,誤解了。」);約伯在愚弄神。換句話說,約伯的正直是出於有利可圖,神誇耀約伯的評價並不正確。

神允許撒但試煉約伯(開始剝奪約伯所有產業和兒女,並奪走約伯的健康)。然而,這一切災禍臨到約伯身上時他仍然堅定和忍耐,正如雅各書對約伯的描述(參雅五11)。約伯持守他對神的誠實與信心,也的確敬畏耶和華,遠離罪惡。持守真實信仰的信徒當對神充滿指望,並更親近祂。有盼望的人如同敬畏神的人,寧願信任神的智慧,而不是自己的智慧。

尋問受苦緣由

僅屬血肉之軀的約伯,很想知道自己為何遭難受苦。根據經文首兩章的背景,讀者早已知悉其受苦原因,但對約伯這是隱藏的,他只能求問自己受苦的原因,努力尋找其中意義。當約伯的朋友前來安慰他,卻是添加對他的折磨。朋友與約伯談論因果報應神學的原則—如果你遭受苦難,這意味你犯了罪。但這因果報應原則不能套在每個情況(特別是約伯的情況),這樣墨守成規的應用是錯誤的。約伯沒有拒絕這原則,卻認為除了因果報應外,還有其他未明的因素,而他始終堅持自己是無辜的(參伯二十七1-6)。這些道德攻擊使約伯快瘋了,直至他與神相遇。

我們在人生中遇到困難時,會向神求問、尋找答案。約伯向神求問他無辜受苦的事,他要尋求答案。神最後向約伯顯現,但神並沒有正面回應約伯起初發出的提問,即便祂可以。我們或會說,神大可向約伯解釋:「約伯,我知道你受這樣的苦似乎沒有道理。如果你知道天國所發生的挑戰,就會知道受攻擊的不僅是你,我也同時遭受攻擊。因為我曾宣告你是完全正直的人,我的誠信受到挑戰,被稱為愚妄、謊言者。因此,你所經歷的苦難、遭受的痛苦是為了捍衛我的正直、公義與信實。」

約伯在沒被告知前提的無辜受難中,堅忍地持守所信,突顯了真誠無偽的敬虔信仰,讓神的榮耀大大彰顯。約伯的順服證明神對他的評價是正確的(神沒向約伯透露天上發生的挑戰,否則約伯便因預知而顯為不公,不能顯出真正的敬虔)。

苦難中的忠貞

遇到無辜受苦的境況,上述的觀點常被忽視。正如邁克爾.福克斯(Michael V. Fox)解釋,神可以使用「莫名的苦難」,「因為它使真正的敬虔者呈現」。神賦予苦難意義。約伯記中的苦難「並不表示是因人犯了罪,它甚至可能是一個榮譽的標誌,因為它可成為忠誠人的試驗場,也是被神如此珍惜的」。由此可見信息的重點是「神對人有信心,人也必須歸還這信任」。註約伯的敬虔揭示了他在痛苦中仍忠貞於神(沒有離棄神,對神的敬虔是純正的)。

約伯遭遇不應得的苦難,顯然成為我們更了解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受極大痛苦的預備。基督所忍受的無辜苦難具有獨特的救贖目的,祂最終為人類帶來拯救,也為父神帶來極大的榮耀。作為基督虔誠的信徒,我們應知道生活中的苦難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讓我們多從神的角度思考苦難的意義,並神的榮耀將如何得着彰顯。我們當知道,在我們無辜遭受痛苦時,我們絕不孤單,請放心,因為神與你同在,就如祂與約伯同在一樣。約伯的信仰生命因而被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就如他宣告:「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伯四十二5)

(作者是美國正道福音神學院舊約助理教授)

註:Michael V Fox, “Job the Pious," Zeitschrift für die Alttestamentliche Wissenschaft 117 (2005): 363.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4期(2025年4月號)

關愛和憐憫的十字架

文/羅慶才

人總有些理想和目標,總會期望攀登人生的高峯。但作為信徒,上主給我們的呼召和使命是放下自己,背負十字架,走憐憫和關愛的道路。

行動背後的憐憫

彼得問耶穌該饒恕人多少次的時候,耶穌回答七十個七次(參太十八22),然後講了一個比喻來說明(參太十八23-35,《和修版》,下同)。比喻以這句話開始:「因為天國好像一個王要和他僕人算賬。」(23 節)所以有點末世審判的色彩。這僕人應該是王的管家,可以全權管理王的財產。有人領了一個欠王「一萬他連得的僕人來」(24 節),這是天文數字,僕人當然無法償還,王就下令要把他所有的,包括妻子和兒女變賣還債。在僕人苦苦哀求下,「那僕人的主人就動了慈心」(27 節),將他釋放,並將債項一筆勾銷。後來這僕人遇見一個朋友,對方欠他「一百個銀幣」(28 節),他就「揪着他,扼住他的喉嚨」(28 節),強逼還債。雖然這朋友苦苦哀求,最終他仍是將對方下在監裏,直到他還清債項。這事後來被王得知,王就將這僕人「交給司刑的,直到他還清了所欠的債」(34 節)。判監前,王說:「你不應該憐憫你的同伴,像我憐憫你嗎?」(33 節)

比喻中的王相信是指天父。王對欠一萬他連得的人完全且無保留的赦免,就如天父對犯罪的人完全的赦免,必然是出於憐憫。因為這憐憫,天文數字的金錢也可以不顧,深重的罪孽也可以用愛遮蓋。

這比喻出於回答門徒的詢問時,所以耶穌的出發點是門徒訓練,主題是「憐憫,像天父憐憫一樣」。耶穌的比喻要說明和教導的不是「饒恕多少次才足夠」,而是天父的憐憫。耶穌的比喻激發門徒深切自省:在所行的事中,是否流露出憐憫?這是天國的本質。門徒作為天國的使者,必須在生命中呈現這種特質。

憐憫是耶穌在世服侍人、醫病和趕鬼的動力與出發點。耶穌選召十二門徒前,馬太福音記載「他看見一大羣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困苦無助,如同羊沒有牧人一樣」(太九36)。耶穌的憐憫並非只是被惻隱之心觸動,而是有具體行動,因為接着他就從跟隨祂的人中選召了十二人作門徒,賜他們權柄,到周圍的城鄉醫治病人,並趕出污鬼(參太十1)。門徒不能將醫病趕鬼當作事工或專案(project),而是要實踐耶穌的憐憫,惟獨如此,他們才能算是天國的使者,向人宣告天國已經近了的信息。若非出於憐憫,所作的不論如何偉大和轟烈,甚至能行神蹟和異能,也是徒然(參太七22)。

道成肉身的憐憫

出於憐憫,上帝差遣耶穌進入世界,披上奴僕的樣式服侍人。

《沉默》的作者遠藤周作寫的《深河》中有一個人物,名叫大津。在作者筆下,他是熱愛上主的信徒,大學畢業後獻身作修士,完成神學訓練後,輾轉間去了印度七大聖地之一的瓦拉納西,住進貧民區,與當地的棄民(或賤民)一起生活。瓦拉納西是印度教聖地,很多印度人相信在這裏沐浴、死去和火化就能超脫輪迴,於是瓦拉納西的恆河畔躺着很多垂死的人。大津所作的就是每日在瓦拉納西恆河旁遊走,每當看見這些人,就會走近他們,問他們是不是要去恆河,要的話他就會背起這些垂死的人走向恆河渡口,把那人放入河中,圓了他的心願。除此之外,大津還會幫人運送無人認領的遺體到恆河邊的火化場,這些都是在朝聖期間死去的人,無親無故。為何天主教神父和修士會幹這種事情?大津的解釋是,倘若耶穌道成肉身,來到瓦拉納西,祂也會幹這種事。

書中有一段深深觸動筆者的內容:

某天清早,大津從家中出來時,看見一個老太婆靠在牆壁上。大津就蹲下來,把水遞給她。他客氣地對老太婆說:「我是你的朋友!」

……

老太婆以微弱的聲音說:「恆河!」當她說「恆河」時,她的眼神露出哀求意念,眼淚終於從眼中流出。

「妳是不是不舒服啊?」大津大聲說;她點點頭。「不要擔心!」大津從絲線織成的印度式箱子裏拿出袋子,裹住她瘦小的身體,背在背上。

「恆河!」老太婆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肩上,像哭泣的聲音重複說。

大津開始出發。

……

這個背部,背負了多少人以及多少人的悲傷到恆河呢?大津用骯髒的布擦汗調整呼吸。只有擦身而過之緣的大津並不知道,這些人有怎樣的過去?知道的是,他們每個人在這個國家是棄民,是被捨棄的人,如此而已。

……

(祢背着十字架登上死亡之丘),大津祈禱。(我現在模倣祢)火葬場所在的馬尼卡爾尼卡爾渡口已有一縷黑煙昇起。(祢背上背負着眾人的悲哀,登上死亡之丘。我現在模倣着祢。)註

放下自己的憐憫

出於憐憫,大津放下了自己;基督出於憐憫,放下了自己,與強盜一同被釘十字架,背起了我們的罪。

筆者無意向讀者推介這種服侍方式,但這方式背後的心意應該成為我們生活的動力。若出於憐憫和關愛,相信我們不會介意服侍的對象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過去。在十字架上成就的道成肉身的道理也不例外。

「我喜愛慈愛,不喜愛祭物;喜愛人認識神,勝於燔祭。」(何六6,《和修版》)共勉!

(作者曾在香港浸信會神學院任教,亦先後在鑽石山浸信會及牛池灣竹園潮語浸信會牧會,至2021年初退休,現旅居英國)

註: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深河》(第二版)(台灣:立緒文化,2018),頁 254-56。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8期(2024年4月號)

讓教會身分界定使命詞彙

文/何善斌

每一社羣皆會形成他們特有的潮語或術語,故基督羣體有他們的「屬靈」術語並不出奇,只是要分清,多用屬靈術語不一定代表那羣體很屬靈,關鍵是信仰生活能否表達那些詞彙在聖經文本的意義。當然,講一套做一套會令人反感,我們所講的也失去影響力。當我們將「馬戶」當為「馿」,「又鳥」當做「鳮」,我們就給那惡者留地步,削弱見證福音的能力。今天讓我們細思兩個常談的教會使命術語,反思這些使命的意義。

「我們要行公義」

公義,在今天變成核心追求的夢想。無論是荷李活、韓流還是港產片,只要有這類討回公道的故事劇情,惡人當刻被懲治,就能大快人心,大受歡迎。香港教會信徒也傾向以爭取公義和為受屈的人伸冤作為使命實踐。

「當時,我吩咐你們的審判官說:『你們聽訟,無論是弟兄之間的訴訟,或與寄居者之間的訴訟,都要秉公判斷。審判的時候不可看人的情面;無論大小,你們都要聽訟。不可因人而懼怕,因為審判是上帝的事。你們當中若有難斷的案件,可以呈到我這裏,讓我來聽訟。』」(申一16-17,《和修版》)

義,在舊約和新約都出現很多次,當中有不同意思。舊約的確有公道和公平的吩咐,要求約民反映上帝不偏待人這本性的行動(因為審判是上帝的事)。公,對應於私,就是不行私刑、不徇私,並需要公開和不徇情面作仲裁,返回證據和上帝視角,不偏不倚聆聽雙方的陳詞。換言之,這不是靠輿論或民眾聲音而來的公審(申一17:「不可因人而懼怕」;參路二十三18、21、23,耶穌被判死刑的主要原因),也不是立場先行,站在自認為值得同情的那方的角度為他們說話。公平審判強調「聽」,經文至少三次要求人們聽訟。

律法要求秉公判斷,反而是愛鄰如己的實踐︰「你們審判的時候,不可不公正;不可偏護貧窮人,也不可看重有權勢人的臉,總要公平審判你的鄰舍。不可報仇,也不可埋怨你本國的子民。你要愛鄰如己。我是耶和華。」(利十九15、18,《和修版》)即使對方有罪,審訊也絕不能為達致報仇或發洩怨氣為結果。應用於今天,公義的實踐需要我們兼聽控辯雙方陳詞,看重事實,客觀地衡量刑責。

新約聖經似乎也有類似要求,但若細心思考,那公義的行動比猶太律法更進一步。哥林多前書第六章記載,在當時社會財務訴訟都偏頗不公的制度下,保羅責備該教會的弟兄利用社會財務仲裁的漏洞:「你們反倒去冤枉人,虧負人,況且所冤枉所虧負的就是弟兄。」(林前六8,《和修版》)重複責備他們「虧負人」。

強調因信稱義的羅馬書也有相應的吩咐:「你們除了彼此相愛,對任何人都不可虧欠甚麼,因為那愛人的就成全了律法。愛是不對鄰人作惡,所以愛就成全了律法。」(羅十三8、10,《和修版》)

保羅似乎重申耶穌登山寶訓的教導,公義不再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即使鄰舍(包括掌權者、猶太人等逼迫教會的惡鄰舍)作惡和虧欠我們,我們也不可虧欠他們,仍要向他們盡諸般的義,如交稅或盡猶太傳統的義務。

應用於今天,即使是非牟利機構,無論甚麼理由,都應給員工準時出糧,不能因着自己受罪,或因着自己領受了所謂「馬其頓」異象,就虧負前線員工的薪金。即使以為政府虧待我們,我們也不可將之「傳染」下去,虧負員工應得的工價。

對比舊約,新約對公義有進一步的要求,就是停止傳播不義給其他無辜的鄰舍。我們既然是蒙恩稱義的羣體,就要預備承受不義,寧可讓步,聽憑主怒。這不單是面對迫害時的態度,也是基督羣體與自義的猶太人之大不同︰被虧待,到我們為止,由我們流出去的是給各類鄰舍應盡的道義。

若教會真能活出主耶穌要求的福音公義,就是勝過文士和法利賽人的公道公義,即使我們身屬不同國家,在國與國、民與民之間的爭議上,普世教會應能減少戾氣指責,多些締造兼聽的空間。

「我們要回應時代」

香港基督教的 KOL(互聯網上的主流意見領袖)常呼籲我們要回應時代。教會誠然不應閉門造車,不問世事。若不是先聖先賢來華宣教,宣教士在傳福音的同時回應時代的需要,如興辦學校教育、服侍偷渡來港的難民,甚至在九龍城寨傳福音,帶領吸毒者與妓女重拾尊嚴,重新做人。沒有這些長年的社關服侍,今天香港教會也不會在社會上建立起那麼多社會服務,在香港累積了不少公信力。

近年因着處境化神學興起,南非、巴西等地區的教會因應其獨特的歷史社會困境,將回應時代的使命落實為社會制度改革的倡議。香港一些回應時代的主張往往依樣畫葫蘆,要求香港教會也需作社會先知,針砭時弊,要求政府改變公共政策,為弱勢社羣爭取多些社會資源。這可算是善意的尋租行為(rent seeking)。這動機原本無可厚非,可能是為着某類弱勢羣體的好處。然而教會要回應獨特時代的哪些需要?跟其他地區的社會困境有何不同?用甚麼手段回應這需要?當我們求父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參主禱文),教會的角色是甚麼?是倡議者?是壓力團體?是有識見、有骨氣,卻願俯首屈膝的洗腳僕人(參約十三12-18)?教會的角色定位,能讓我們在回應時代需要時,不致被時代需要牽着走。

筆者曾反思︰全球疫情持續三年多,期間教會回應時代需要,派口罩或消毒藥水。為何沒有教會回應最根本的需要,花錢花心思研發疫苗?某位資深牧師的回答很有啟發性︰「教會不是研發傳染病疫苗的專家,也不是謀利羣體,不應去作這些事。」他點出教會回應時代的關鍵要點︰回應時先要弄清楚「教會是甚麼」這個身分問題。

教會非單不謀利,也不謀權。教會並不是謀權的羣體,若基督的身體不再是以先知身分主導,而是一個領受十字架恩典而形成的愛與復和羣體(參林後五14-21),我們就可辨明甚麼才是按我們獨特處境該回應的需要,甚麼需要不應回應。即使要回應,我們也可分辨以甚麼方式與行動回應,並且由誰付代價回應。

福音的確不是口號,也不單是給人死後保障的靈魂保險。同樣,福音也不是競選政綱;教會不是聚集滴水權利為大池的謀權政黨;講壇也不是炮台、抒發己見的議事平台,或自視受害者的訴苦論壇。教會是甚麼?這限制我們回應時代的需要,有所為,有所不為,並規範我們實踐使命時的所作所為。

按聖經闡釋屬靈用語

若我們這些日常信仰術語和使命宣言能返回聖經,以神應得的義的角度細思慢想,也許我們可以使徒行傳的教會為鏡,即使是社會上的弱勢社羣,卻比今天的我們更有大能實踐福音使命,得眾民的敬重,歸榮耀予父神。

(作者是信義宗神學院新約教授、基督教香港崇真會牧師)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0期(2024年8月號)

在地釋經

文/爾悅

《釋經要釋喊》是高銘謙牧師「釋經……」系列的第四本。1這系列的文章大多是他近年在其臉書專頁發表的釋經靈修小品。

「釋」指解釋,「喊」指哀訴,書中談的是苦難。在香港局勢轉變下,高牧師看見信徒的掙扎,也看到教會需要對苦難、哭泣、悲傷和質問有所解說,才更能與信徒同行。他在自序中分享說:「此書只是一個卑微的嘗試,並不能夠為人生種種苦難提出靈丹妙藥,卻把一些可行的釋經作比較深入的整理,好讓受苦者能更深地把持信仰,在前行時得到信仰的承載。」2

「釋」得悲哀

全書分三部分,共 46 篇文章。第一部分是詩篇的哀歌,共 17 篇文章,除兩篇篇幅較長,相信是作講解之用,其他都短小精悍,像靈修筆記,可讀性強。高牧師分享,信徒碰到苦難時,耳邊常響起「凡事謝恩」「萬事互相效力」和「常常喜樂」的說法,他視之為一種口號,是出於良善動機的安慰話,對受苦者卻有點落井下石。他認為「還好聖經有哀歌」,它代表神願意聆聽信徒心中的苦楚,哪怕是最惡毒的質問,神也毫無保留地聆聽和關切。

信徒需要哀歌。信徒也是人,人就是一種在苦難中的存有,哀訴反映人心的吶喊,也是人以自己的話說出痛苦及經歷。高牧師說:「哀歌是一種苦難的語言,是一種人存有的展示。」3教會也需要哀歌,因他觀察到教會對香港近年的景況,彷彿無視悲哀與苦難的存在,只固守自己的安舒區,以為往日的屬靈解釋可回應當下的處境(參該書 79 頁)。他診斷這可能是既有的神學無法承載當下的創傷與悲哀,是神學失效了。

高牧師在分享約伯記時提出「把哭泣變為神學」(參該書 73 頁),這會否是教會的出路?離開成功神學和賜福神學,開拓哭泣神學,因為聖經說:「……與哀哭的人要同哭。」(羅十二15)耶穌已發出哀歌,祂喊出:「……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太二十七46)祂在十字架上為自己和世人作出哀訴,表明祂重視我們的苦難,並且願意聆聽和關懷。

「釋」出智慧

第二部分是約伯記,共十篇文章,除一篇討論「約伯記的智慧」篇幅較長外,其餘九篇都順着約伯記的脈絡分享。讀者閱讀時既可和高牧師一起感受其靈修反思,又可聽到受苦的約伯怎樣向神哀訴。

與詩篇的哀歌比較,約伯記可說是聖經中最早、最長且最深沉的哀歌,它呈現的不像僅僅約伯一人,更像是以色列民族面對苦難時的哀訴。這能給當下的香港信徒一點提醒嗎?

「釋」得敬畏

第三部分是傳道書,共 17 篇文章。傳道書屬智慧文學,其總論是人須敬畏神。說到敬畏,高牧師認為人須先敬神為神,跟着要看人為人,在沉思中看見日光之下的虛空。高牧師娓娓道來,像智者的諄諄教誨,叫人動容。

「釋」得有理

匆匆閱覽全書後,筆者對這書有三點欣賞的地方。一是經文詮釋的整理能建立於在地的基礎上,沒有很濃的學術和說教味。二是有個人分享和反省的把持,能叫人看到學者不一定躲在象牙塔內作學術教學和研究,而是能關注和鼓勵信徒面對種種苦難時超越眼前的傳統高牆,坦然作出哀訴。三是提醒教會需要承載時代,高牧師關注到教會近年面對社會變遷時的故步自封,雖然着墨不多,對信徒卻是很大的認同和支持。

坊間的靈修材料很多,有的釋經正確,真理無誤,卻叫人難以落地;有的是一點釋經,多是作者分享自身經歷,卻少有能站穩在真理的磐石上。高牧師的分享算是能夠平衡,難怪他受到年輕信徒追捧。除這本書外,他還有幾本類似的著作,讀者可藉以培育屬靈生命。高牧師後來也寫了《投入整個生命來詮釋》,彷彿是以自身經歷邀請信徒跳出只閱讀他人的釋經靈修系列,也當嘗試開發自己的釋經路——轉化和改變生命。

(作者是喜愛閱讀,樂於分享閱讀之豐潤的牧者)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0期(2024年8月號)

註釋:

  1. 高銘謙牧師四本「釋經……」系列包括:《釋經釋出火》(2015)、《釋經要釋彩》(2016)、《釋經釋出禍》(2017)、《釋經要釋喊》(2018)。
  2. 高銘謙:《釋經要釋喊》(香港:宣道,2018),頁 8。
  3. 高銘謙:《釋經要釋喊》,頁 82。

神要來,審判祂的民

文/劉進圖

「我們的神要來,決不閉口。有烈火在他面前吞滅;有暴風在他四圍大颳。他招呼上天下地,為要審判他的民。」(詩五十3-4)

「你們忘記神的,要思想這事,免得我把你們撕碎,無人搭救。」(詩五十22)

上帝審判無人能躲

信徒在困境中、患難裏、漂泊流離時,總盼望上帝來臨,施行拯救,審判惡人,讓世界恢復和平、公義和仁愛,這盼望沒有錯,但詩篇五十篇告訴我們,上帝來臨之時,需要面對審判的不單是地上肆意發動戰爭的邪惡君王,不單是那些為獨裁者當鷹犬的祕密警察,不單是那些為富不仁攪風攪雨的億萬富豪,也包括經常上教會勤力奉獻金錢與時間的信徒,甚至在教會擔任牧者和執事的領袖。這個啟示顛覆了不少人的認知。

「……招聚我的聖民到我這裏來,就是那些用祭物與我立約的人。諸天必表明他的公義,因為神是施行審判的。我的民哪,你們當聽我的話;以色列啊,我要勸戒你。我是神,是你的神!我並不因你的祭物責備你;你的燔祭常在我面前……你們要以感謝為祭獻與神,又要向至高者還你的願;並要在患難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榮耀我。但神對惡人說:你怎敢傳說我的律例,口中提到我的約呢?其實你恨惡管教,將我的言語丟在背後。你見了盜賊就樂意與他同夥,又與行姦淫的人一同有分。你口任說惡言;你舌編造詭詐。你坐着毀謗你的兄弟,讒毀你親母的兒子。你行了這些事,我還閉口不言,你想我恰和你一樣;其實我要責備你,將這些事擺在你眼前。你們忘記神的,要思想這事,免得我把你們撕碎,無人搭救。凡以感謝獻上為祭的便是榮耀我;那按正路而行的,我必使他得着我的救恩。」(詩五十5-8、14-23)

直面人性與世情的冷酷

2016至2017年間,我在詩篇五十篇22節旁陸續寫了幾段靈修筆記,內容如下:

「四大罪——神的警告,給祂的子民中,忘了祂的話,變成了惡人,但繼續參加宗教禮儀,以為神隻眼開隻眼閉。神對這類人開列四大罪狀:一、厭棄管教,將神道拋諸腦後;二、同流合污,與盜賊淫徒為伍;三、心邪舌詐,思想言語盡放任;四、論斷弟兄,妄顧情誼與合一。

「回轉,記住。以感恩為祭,正直過日子。」

「今天教會常犯這四條,尤其論斷弟兄。先是忽視聖靈的提醒,聽道而不行道,崇拜完了便把信息拋諸腦後,按自己意思生活。這樣生活慣了,便不覺得終日與心思不正的人交往有問題,這些貪婪的人、色慾攻心的人可能是上司、同事、客戶,我們樂與為伍。這樣子生活久了,我們的心和我們的嘴不受約束,自由放任,以致沾染邪情惡念弄虛作假而不自覺有問題。這樣,我們還自義起來,肆意論斷教會其他人,尤其取態不同者,政見不同者。」

「自義者以為他如常返教會讀經祈禱,上帝沒責罰阻撓,就是默許他這樣生活。直至有一天,上帝讓撕裂臨到他的生命,沒人拯救。在絕境中,他想起神的話。」

多年後回顧,我的看法沒有變,但側重點不同了,第3節的一些文字抓住了我的思緒:「有烈火在他面前吞滅;有暴風在他四圍大颳。」為甚麼上帝打破沉默之時,親臨審判子民之際,在祂面前有烈火施行吞滅?又有暴風在四圍肆虐?我想到詩篇四十九篇14節論地上有財有勢之人:「他們如同羊羣派定下陰間;死亡必作他們的牧者……」我對彌賽亞君王降臨世間的盼望加添了幾分對現世今生種種冷酷無情的認知,惟有對這現實充分認知,我們才能對生命中偶爾經歷的溫暖、安慰和幫助,存感恩的心,以感謝獻上為祭。神沒有捆綁災難,沒有阻止惡人,但祂承諾:「並要在患難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榮耀我。」(詩五十15)「我必使他得着我的救恩」(詩五十23),「只是神必救贖我的靈魂脫離陰間的權柄,因他必收納我。」(詩四十九15)

經煉痛悔得見盼望

詩篇四十九篇的主題是參透死亡毋懼權貴,五十篇的主題是上帝降臨審判子民,五十一篇的主題是憂傷痛悔認罪求恕,這三者之間是否相互關聯?經歷過上帝親臨的以色列人看過那吞滅的烈火和狂颳的暴風,他們心裏滿載驚恐,自慚形穢,懇求上帝不要直接發聲,就連勇敢的先知也躲在岩石縫裏。使徒彼得體會耶穌是上帝差來的受膏者時高呼:「主啊!離開我,我是個罪人!」(路五8)這些景象看似電影情節,卻道出了屬靈真相。上帝降臨確會帶來和平、公義和仁愛,但進入那永恆國度的人要經過火一般的洗禮,那情景毫不浪漫。聖靈光照下,我們一生的虧欠無所遁形,詩篇五十篇裏的譴責說的原來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明白這一點,帶來的是撕心裂肺的痛楚!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向上帝懺悔不已。惟有經過這樣的洗禮,我們才能參透生死毋懼權勢,在看似四面楚歌的困境中,繼續盼望審判的上帝早日來臨。

上主啊,還要等到幾時?那被戰火蹂躪流離失所的,何時能重返家園?那被封鎖隔斷陷入人為飢荒的,何時能得溫飽?那無辜被擄的何時得釋放?那受強權轄制的何時得自由?我們還要等到幾時?主啊,我願祢來。

(作者在播道會成長,在循道衛理教會受洗。作者保留本文版權)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6期(2025年8月號)

沙漠中的尼奧姆(NEOM): 人類與自然的世紀博弈

文/黃炎沛

當飛機穿越阿拉伯半島的黃褐色荒漠,俯瞰紅海邊緣那片被烈日炙烤的蒼茫大地時,我仍難以想像它竟是沙地阿拉伯「2030願景」的旗艦項目尼奧姆(NEOM),我稱它為「未來人類實驗室」的超級城市。

沙漠中的科幻烏托邦

NEOM的規劃面積達2.65萬平方公里(相當於24個香港),目標容納900萬人。該城巿的其中一個巨大項目是要在沙漠中打造長達170公里的線性城市THE LINE,其設計藍圖是以兩座500米高、平行而巨大的摩天玻璃幕牆(香港最高的環球貿易廣場僅484米高)包裹整個城市;這概念徹底顛覆了一般人心中傳統城市的形態。THE LINE將由100%可再生能源驅動,街道下埋藏人工智能管線,空中穿梭着飛行計程車,人們在這巨廈居住上班,生兒育女,足不出「牆」即可滿足一切生活需求。

但實際踏上NEOM工地,眼前卻是強烈反差:推土機在沙丘間開鑿的臨時道路揚起蔽日塵埃,遠處巨型3D打印機正試製建築模塊,海風裹挾的鹹腥味與柴油引擎的轟鳴聲交織,提醒着這座「未來之城」仍深陷與自然環境的拉鋸戰。發展當局的官員強調:「我們不是在征服沙漠,而是學習與之共生。」然而,施工團隊為穩定地基而每日注入數千噸化學固化劑時,這是生態共融,還是另一場技術豪賭?

萬億美元級別的沙漠賭局

最新數據指NEOM總投資預算已從最初的5千億美元暴增至1.5萬億美元,相當於該國全年GDP的1.5倍。資金來源猶如現代絲路:沙特主權基金PIF注資60%,餘下部分來自高盛、軟銀等國際資本,更有傳中國基建巨頭正競標1,700億美元的THE LINE一期工程。

耐人尋味的是,在項目展示中心的全息沙盤上,我發現基礎建設預算中竟有20%用於生態補償技術——從海水淡化廠兼營鋰電池原料提取,到利用沙塵暴發電的渦輪機設計。我望着星空下微微移動的潮汐,它真能發電嗎?我突然意識到:與其說是城市建造,不如說是資本與自然的複雜交易。發展當局宣稱「我們要讓每滴海水產出十倍價值」時,油價波動的陰影始終籠罩着這場豪賭。畢竟沙特外匯儲備已因NEOM從7,500億美元驟降至5千億。

與時間賽跑的2030倒數

「我們的時間表比迪拜塔施工進度壓縮40%。」項目工程師指着全息藍圖上的THE LINE示範段,該區段預計2025年完工。但目前僅完成12公里地下管廊,模塊化建築的裝配誤差率仍高達7%。更關鍵的是,NEOM的「智慧清關系統」原型測試顯示,其AI算法對中東特殊貨品(如駱駝奶製品)的識別錯誤率竟達35%,這對於志在打造無縫物流的未來城市無疑是致命傷。

從利雅德轉機前往NEOM的航程中,我翻閱厚達三百頁的《NEOM永續發展白皮書》,其中「2030年全面運營」的承諾墨跡未乾。而在項目工地臨時指揮部牆上電子看板不斷跳動的紅色延誤警示(目前整體進度落後19%),也露出端倪。到達目標之一的大型集裝箱碼頭時,和我所認知的國際碼頭相去甚遠,計劃的大型人工島更不見影兒。從香港到NEOM打工的工程師朋友私下坦言:「我們每天都在重新定義『可行性』。」

沙漠啟示錄

離別前夕,我獨坐浮橋碼頭,腳下紅海的暗流與身後工地的探照燈光形成詭異的共生。NEOM究竟是傲慢的人定勝天,還是新世代的人類智慧?答案或許藏在人類歷史的教訓中。正如巴別塔的故事:「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裏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創十一8)我們試圖以人類智慧和金錢勝過大自然的限制。沙特人禁止賭博,現在卻像賭徒一樣,這場豪賭的代價遠超金錢。這令我想起傳道書的警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傳一2-3)

後記

作為跨境物流顧問,我最終在報告書中寫下:「NEOM的偉大不在於戰勝沙漠,而在於它迫使我們重新計算文明的成本。」沙特朋友詢問香港經驗能否加速清關系統開發時,我無奈地說:「金錢能處理好我們港口的每個集裝箱,但惟有謙卑與敬畏能馴服你們沙漠中的每粒沙。」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6期(2025年8月號)

日光之下的視角

文/慈籽

奸惡世界 帶來痛苦

「在境遇好的日子你要喜樂;在境遇不好的日子你要用心看;因為上帝這樣安排,也那樣安排,是要叫人查不出身後的任何事。」(傳七14,《呂振中譯本》)

日光之下,不好的事,怎樣才算用心看?是非顛倒和弱勢受欺壓的現實世界我們不願多看,但它每天都活生生地告訴我們它的存在,甚至有些事情就是閉上眼睛也看得見!這把你由孩童時期一直深信的良善、慈愛、公正和賞善罰惡的世界,一層層從你的內心剝下來(或許你在成長經歷中已提早頓悟)。既然行惡得好處,行善卻承受痛苦,我們還要堅持行善嗎?公義之處有奸惡(參傳三16-17),是否也藏在我們心裏?

看見現實的真相後,有人漸漸轉離初心;有人痛得眼淚直流;亦有些人啟動自我防衛機制,關掉觸碰神經的感應,努力讓生活如常;更有人選擇為自己和家人營造看似無痛的環境,嘗試和現實的黑暗隔離,安撫忐忑不安的心。不過真的有效嗎?有些傷口靜靜在彼此心靈留下烙印;有些恐懼、失望和憤怒偷走內心的平靜;有些無聲的吶喊在我們耳邊迴盪……若我們被真理的聖靈感動,那種張力更使人難過。

面對真相 衝破黑暗

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曾引述哈維爾的話:「如果維繫謊言是整個體系最重要的支柱,那麼也就不難想像,對這一切的最根本威脅便是活在真相之中。」

活在真相之中,誠實面對自己、別人和這個殘缺的世界誠然是抵禦黑暗的力量。靠主戳破虛幻的假象是經歷真正救贖的第一步。當我們沒有勇氣直視現實,掛在口邊的真理就變成宗教謊言,那管聽起來熟練而動聽。上帝沒有為着保護我們而隱瞞世界的矛盾。很多聖經作者邀請我們細察現實世界,感受和反思信仰與現實的張力。真實的安穩是在正視現實的心境下才能產生,真正的救贖是以漆黑的實況作背景,就如十字架上的耶穌。只要我們有膽量誠實閱讀,聖經作者就忠實地帶你看其中的圖畫。我們必須坐穩,因為聖靈會藉這些圖畫引導你觀照自己內心,以至這世界的脆弱和醜陋,拆穿所搭建的幻象。但救贖的旅程就此開始!

日光之上 真實的美

哪些是幻影,甚麼是真實(參傳八12-13)?若有限的我們挺直全身仍未能看得清事情的終局,至少夜空之上仍有永恆的太陽每天照耀大地,照亮你我的心房。因為日光之上蘊藏另一種現實的美。祂保護我們在黑暗中不致迷失,能看見引路的微光。願我們都擁抱手心捧着的那一份,感受從上帝而來的溫度。看不透的,交回給祂,心就不會太累太暗亦太痛!

(本欄歡迎讀者投稿,詳情請瀏覽稿例

註:提摩希.史奈德著,劉維人譯:《暴政:掌控關鍵年代的獨裁風潮,洞悉時代之惡的 20 堂課》(台灣:聯經,2019),頁 127。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9期(2024年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