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權之下何來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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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辛惠蘭

自「反送中」群眾運動以來,香港經歷了三次據說是過百萬人的上街示威,而大大小小的群眾集會、遊行,甚至警民衝突更不計其數,期間只見市民不斷付出代價;執筆時,已有數以百計示威者被捕,還有年輕人以死相諫,「爆眼」、被斬、而在衝突中受傷的數字每日俱增,但「五大訴求」卻仍「五大皆空」,人民的聲音進到無動於衷的耳朵當中,就只像低沉的哀鳴和憤怨;繼而有人選擇將行動升級,投向激進暴力,都只換來更大的武力鎮壓,亦招來導致社會撕裂、經濟下滑、影響其他市民正常生活等等的責難。面對理想的實現遙遙無期、曾嘗試但對手卻絲毫無損的挫敗和失望,基督徒應如何自處?對上帝的盼望又應如何理解和掌握?

啟示錄的盼望神學

猶太文獻及聖經當中的天啟文學,正是要挑戰信徒以信仰的另類觀點來理解現況,透過揭示現時不可見及將來要發生的現實,將眼下未能看見的真相呈現讀者眼前,並提醒上帝的子民,事情的結局並非單靠歷史的觀察和分析可以推演得出;縱然公義暫時未見伸張,但歷史的終局已定,就是上帝在命定的時間必然會介入歷史,為世界帶來全面更新,而這也是拔摩島上的先知約翰撰寫啟示錄的目的,就是要顛覆信徒的世界觀和政治意識,並提供盼望:縱然當天的羅馬帝國看似無堅不摧,眾人都以為帝國真的會永垂不朽,但在看似無法抗拒的政治現實之外,真相卻是上帝仍然坐着為王,掌管世界和歷史的終局,帝國政權作為魔鬼在背後操控的傀儡(參啟十二至十三章),最終必為上帝擊敗,受上帝審判。

「誰才是真正世界的主人?」是約翰在整卷啟示錄一直向讀者發問的問題,他亦不斷強調上帝才是真正的王。縱然人類世界經常有自許為主、為王的聲稱,但信徒堅持敬拜效忠的對象,就只有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上帝(參啟一4,四8,十一17)以及那是首先的、也是末後的羔羊耶穌(參啟二8,廿二13,廿一6)。

真正統治者是上帝

可想而知,啟示錄充滿對上帝和羔羊耶穌敬拜的敘述,尤其第四和第五章提到的天上敬拜並非關乎末世,而是現在萬物正向創造主敬拜的情景(參啟五13),當中向上帝敬拜的四活物代表不同的受造物,其中一個的臉面像人(參啟四7),影射地上的君王也只是普通人類的一部分,他並非坐在寶座上,而是要跟其他受造物一同在上帝和羔羊耶穌面前俯伏敬拜(參啟五8、14)。原來基督徒最終要效忠敬拜的對象,再也容不下其他,以致代表上帝子民的二十四位長老,即以色列十二支派加十二使徒,亦必須將他們的冠冕放在寶座前,確認上帝才是真正有效合法的統治者(參啟四10),而不是任何聲稱是絕對,又或任何人以為是最終追求的政治系統。

在啟示錄六章至二十章,跟敬拜的場景交叉出現的是上帝的審判;七印、七號和七碗,每一系列到達高潮時,都有天上聖徒的敬拜和應(參啟七9-17;十一15-19;十五3-4;十九1-8),讚美上帝的王權威榮、公義和真實。不少學者察覺,七印、七號和七碗所帶出的災害,包括戰爭(參啟六4)、蟲禍(參啟九10)、飢荒(參啟六8)、經濟市場中的不公(參啟六6)等,都非單自然災害,而是源於政治系統中的霸權和欺壓。最後龍代表的魔鬼、海獸代表的羅馬政權,以及地獸代表的假先知,都要連同所有拒絕悔改的人,一同面對火湖的刑罰(參啟二十10-15)。作為約翰盼望神學的一部分,審判和刑罰正要突顯上帝的至尊無上,祂最終必然得勝,以致任何邪惡政權雖看似仍在張牙舞爪,弄權欺壓,其實只是朝向自我摧毁的結局進發。

得勝帶來新天新地

約翰盼望神學的另半部分,亦是末日逆轉的另外半幅圖畫。當邪惡被審判懲罰,另一邊廂的忠心聖徒卻要得救;雖然他們現在可能因忠於上帝、拒絕同流合污而蒙受損失,但他們最終要成為基督的新婦(參啟十九7),與基督一同作王(參啟二十4-6)。

在新天新地、新耶路撒冷的敘述當中,約翰用了最華麗的語言,來形容得勝信徒最終享有的醫治和福樂;當中阻礙人類達至真正安定繁榮的邪惡元素,包括眼淚、死亡和哀哭(參啟廿一4),任何罪惡(參啟廿一8)、污穢(參啟廿一27)和咒詛(參啟廿二3)都要被清除,有的卻是上帝的帳幕在人間、祂與子民同在(參啟廿一3)所帶來的安全信任(參啟廿一25)以及最大的滿足(參啟廿一6),在上帝國度完全彰顯的實現和映襯下,人類世界習以為常的權力架構和觀念都要被顛覆推翻,不值一哂。

不過與此同時,新耶路撒冷是從天降下(參啟廿一2),帶來地上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徹底更新,正要說明人類罪惡之深,並非單靠人類權柄的更替可以解決,也不是靠賴有罪人類的知識和權勢就能將世界改造過來;聖徒對新天新地的期盼,同樣亦非藉賴人類自己的努力來成就,而是基於上帝的信實:祂會在日期滿足的時候,帶來全新局面,讓祂美好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信徒活出天國美善

這樣,縱然信徒今天可能仍要活在不理想的威權脅迫之下,但我們無需單單寄望任何一種理想或政治面貌的展現,又或視任何一種政治制度為上帝子民生活所必須,以致當自己心儀的制度或訴求無法落實,就感絕望;又或以為必須孤注一擲,甚至不擇手段爭取,恐防目標未達,自己就已先行犯罪、得罪上帝。

既然新天新地是要發生在地上人類的文化和物質世界中,是天國要臨到人間,今天信徒身為上帝國度的子民,就應擁抱新天新地生活的輪廓,並要成為地上的另類群體,在當下的世界體現天國生活的方式和美善,等候新天新地完全實現在人間,那我們基督徒亦應拒絕容讓眼前的社會政治情勢,決定自己的生活取向,反要繼續堅持批判當前跟天國生活不相稱的血腥暴力和欺壓,為將要來臨的全然公義與和平作準備。從社會的公共空間引退、逃避社會責任,甚或擁抱仇恨、危及別人的生命財產,都非跟盼望上帝國度臨到人間的願景一致。

結語

作為天啟文學,啟示錄的盼望神學是要提醒信徒「眼見未為真」,在看得見的絕望和失控的情勢背後,才是事實的真相:真相是上帝依然坐著為王,祂從未失去對歷史進程的掌控,更從未放棄對自己子民的承擔,正如主應許:「我必快來」(啟廿二20),就讓我們參與約翰一同回應「阿們!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啟廿二20)

(本文內容主要摘錄自筆者於 2015 年 4 月 11 日,在中國神學研究院題為「夾縫外望:威權、身分、對話」的公開講座當中的講稿。)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聖經科副教授)

詩篇巡禮三:主是唯一指望(詩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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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只要討論到香港的政治問題,社會撕裂、家庭及朋友關係破裂,教會內不同意見的弟兄姊妹未能好好對話,這些情況屢見不鮮。詩篇三十九篇中詩人所經歷的,也許有助我們在表達立場、或有所行動前,先預備好必須有的心態。

避免在言語上犯罪

詩人一開首就這樣說:
我曾說:
「我要謹慎我的言行,
免得我舌頭犯罪。
惡人在我面前的時候,
我要用嚼環勒住我的口。」(1 節)

詩人面對惡人時,緊記不讓自己在言語上犯罪。「我要用嚼環勒住我的口」就像用套套籠動物的口,不讓牠發聲。詩人極力壓抑自己想發聲的衝動,害怕一張口就會在言語上犯罪。人的確在憤怒時很容易控制不了辱罵對方,甚至將對方非人化,斥為「曱甴」、「狗」,更甚者咒詛對方全家,這些都是在言語上犯罪。所以詩人接著說:

我默然無聲,
連好話也不出口,(2a 節)

心中不快不能宣洩,自然情緒不佳,見惡人而不出惡言已是難得,好話說不出口也屬正常。然而,情況持續下去,終會出事。近期的社會情況,就讓一些平日內向,不善表達,亦不敢參與街頭行動的年輕人情緒崩潰,要見精神科醫生。沒嚴重至此的,也可能像詩人一樣:

我的愁苦就發動了。
我的心在我裡面發熱。
我默想的時候,火就燒起,
我便用舌頭說話:(2b- 3 節)

詩人終於忍不住,「我的愁苦就發動了」,《新譯本》譯作「我的痛苦就更加劇烈」,意思更加清楚。「我的心在我裡面發熱」很明顯不是說熱心大發,而是「怒火中燒」。「我默想的時候」中的「默想」原意是低沉的聲音,《和合本》及許多其他譯本理解為:人在思考時自言自語的樣子,故譯作「默想」,但這裡可能指詩人怒火中燒,按捺不住口中嘰哩咕嚕。

詩人忍不住要發聲,對象卻不是那些惡人,而是

耶和華啊!(4a 節)

內容也不是那些惡人,而是他自己:

求祢叫我曉得我身之終,
我的壽數幾何,
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長。(4b-d 節)

認清人生有限

詩人一開始就求神讓他體會自己生命短暫。詩人不是不明白,而是求神不要讓他停留在知識層面,要能深切體會。生命短暫與他面對惡人有甚麼關係?

相信詩人渴望深刻認識到:許多事情不是他可以解決的,有些甚至在他離世之前都未能解決。所以他在第 6 節說:

世人行動實係幻影。
他們忙亂,真是枉然;
積蓄財寶,不知將來有誰收取。

最後一句的「積蓄財寶」原文沒有「財寶」一詞,句子是「積蓄不知誰來收取」。人可以積蓄權力,甚至今日所說的自由、民主。詩人體會:人忙亂地行動,難有實質果效,即使有短暫效果,自己可以力保不失,卻會被後來的人一鋪清袋。不同國家在歷史發展上都有實例,就如革命推翻一個獨裁者,換來的是另一個獨裁者。

詩人不是甚麼也不做,而是明白到自己不是救世者,亦做不了救世者。如此,就算見不到即時果效,又遇到挫折時,我們也毋須灰心無奈,甚至以言語、行動等暴力,來發洩心中悲憤。

認清人皆有罪

此外,詩人也希望自己能體會每一個人都是罪人。

祢因人的罪惡懲罰他的時候,
叫他的笑容消滅,如衣被蟲所咬。
世人真是虛幻!(11 節)

人人都要面對神的審判,這固然是一個提醒。我們不是審判官,就算人間的法官也不是終極的審判者,只有神是。神會在歷史裡和最後的審判中,審判世人。但更重要的是,詩人體會到自己也是罪人:

求祢救我脫離一切的過犯,(8 節)
求祢把祢的責罰從我身上免去;
因祢手的責打,我便消滅。(10 節)

詩人明白自己也要面對神的審判。在指摘他人之前,也須自省:我在這事上有甚麼責任?我有否偏見?在指摘警方暴力之前,也要自問為何不同時指摘示威者的暴力?在指摘他人支持暴力、破壞社會安寧之前,要自省是否真如對方所指,是既得利益者,只想舒舒服服過自己的生活,香港一有動盪,就想著移民他方,完全不去安靜思想神有否交付使命?

認清唯一盼望

最後,詩人最大的體會是:面對惡人,最終的盼望不在自己,只在乎神。

主啊,如今我等甚麼呢?
我的指望在乎祢!(7 節)

詩人要讓自己安靜地觀看神的作為:

因我所遭遇的是出於祢,
我就默然不語。(9 節)

因我所遭遇的是出於祢」原意是:「祢就是那位工作的」。是屬乎神在歷史上的工作,才能永存。詩人在回應惡人前,第一件事是來到神面前向祂傾心吐意,這並不是「唔使做嘢」,因為來到神面前是一切行動的基礎,亦是最重要的行動。

(作者是播道神學院副院長兼教務長,近著有《帖撒羅尼迦後書:持守作工,候主再臨》。)

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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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邢福增

受苦:認知與經驗

受苦(難)節的英文一般稱為 Good Friday 或 Holy Friday,是基督徒紀念耶穌基督在各各他被釘十字架的日子。聽到「受苦(難)」,許多人都不喜歡,但基督教傳統卻偏偏重視這一日。是的,除非我們明白基督為何受苦,祂的死帶來甚麼影響或意義,否則我們便不能突破以「苦難」來理解這一天對耶穌自己及基督教信仰的意義。

耶穌曾跟門徒說:「看哪,我們上耶路撒冷去,人子將被交給祭司長和文士;他們要定祂死罪,又交給外邦人。他們要戲弄祂,向祂吐唾沫,鞭打祂,殺害祂;三天後,祂要復活。」(可十33-34,《和修版》)後來祂在客西馬尼園禱告時又說:「我現在心裡憂愁,我說甚麼才好呢?說『父啊,救我脫離這時候』嗎?但我正是為這時候來的。」(約十二27,《和修版》)耶穌清楚知道自己是「為這時候來的」,十字架是不能逃避的「命運」,是祂生命中預設了的責任與使命。

基督最後的試探

福音書描寫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不約而同都指出祂受到的羞辱。有經過的人譏笑說:「哼!你這拆毀殿、三日又建造起來的,救救祢自己,從十字架上下來呀!」眾祭司長和文士也這樣嘲笑他說:「祂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以色列的王基督,現在從十字架上下來,好讓我們看見就信了呀!」(參可十五29-32)。

耶穌在十字架上面對眾人譏笑,背後突顯的問題是:「如果祢是上帝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呀!」(參太廿七40)「如果祢是上帝的兒子」不正是耶穌在曠野時,魔鬼兩度向祂發出的試探嗎?魔鬼在誘導耶穌,以神跡、權柄及奧祕來吸引萬民,當時耶穌堅決地拒絕了。可是,這「試探」從沒離開耶穌,為何一定要受苦?神跡、權柄與奧祕不是比十架更有效嗎?十架上的耶穌面對著祂最後的試探——「下來吧」!不過,如果耶穌真的這樣作,祂便沒有完成十字架的救贖。耶穌再一次拒絕魔鬼的試探——不,這可能也是祂內心的聲音,繼續懸掛在木頭上,承受真真實實的痛苦。

十架上的吶喊

耶穌在早上九時被釘十架(參可十五25)。「到了正午,全地都黑暗了,直到下午三點鐘。」(可十五33,《和修版》)「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六小時後的吶喊,反映出祂承受的苦楚,這絕不是要討人呵護的撒嬌。這也是福音書中唯一一次,耶穌禱告時不是用「父啊」或「阿爸」,而改用較疏遠的「上帝」。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是出自詩篇二十二篇1 節。這句反映出詩人在苦難與危急中無助,感受到被上主離棄的深度痛苦。許多聖經學者都指出,耶穌引用詩篇二十二篇,正反映其腦海裡,並沒忘記詩篇後部分流露出對上主的肯定與信靠,「因為祂沒有藐視、憎惡受苦的人,也沒有轉臉不顧他們;那受苦之人呼求的時候,祂就垂聽。」(詩二十二24,《和修版》)因此,當耶穌喊出詩篇二十二篇1 節時,也是繼承了整首詩的精神——「耶和華啊,求祢不要遠離我!我的救主啊,求祢快來幫助我!」(詩二十二19)

即使十架上的耶穌也像詩人一樣,經歷從無助到讚美的過程,但我們不要輕視祂曾承受的極大痛苦,或認為這對上帝的兒子而言,只是微不足道。楊腓力(Philip Yancey)曾在其著作《耶穌真貌》中形容,「沒有一位神學家可充分說明在加略山上『三位一體』的上帝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我們所聽見的是一個孩子因被棄絕所發出的痛苦的呼喊……對著子上帝而言,祂所感受到的就是全然的被拋棄。」耶穌的吶喊是真實的掙扎,「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

漫長的星期五

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指出,星期五是榮耀離開、流亡、上帝缺席的日子。耶穌在痛苦與羞辱之中,也感受到被上主離棄。面對尷尬的星期五,講求「無所不能」的教會,會急忙掛上空的十字架,趕快到星期天,迎接復活節的清晨。我們期望快點渡過星期五,馬上進入星期日。主既已復活了,所受的痛苦也只是一時而已。我們已知道結局(第三天復活),會否因此對基督受苦本身輕輕帶過?就好像身邊有弟兄姊妹遇上困難與苦楚,我們會否太快跟他們說,「多信靠主,很快會沒事的」;或急於要解釋這些苦難——「這一定有上主的美意」。基督徒是否認為受苦經驗太尷尬及荒謬,不懂如何處理「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的掙扎,因而急於為受苦提供一個即時的屬靈標準答案?原來我們心目中的信仰基石,可能正是他人的絆腳石!

「耶穌大喊一聲,氣就斷了。殿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可十五37-38,《和修版》)布幔將聖殿聖所與至聖所區隔,至聖所是代表上主臨在的極神聖之處,布幔從上而下裂開,象徵耶穌的死打開了上帝與世人之間的管道。希伯來書稱耶穌就是新的「大祭司」,成為我們與上主之間的中保。不過,即使這樣,卻不代表我們不會因著各種難處而經歷苦楚。希伯來書又說:要「以堅忍的心奔那擺在我們前頭的路程」(來十二1,《和修版》),「你們要把下垂的手舉起來,發酸的腿挺直」(來十二12,《和修版》)。真的,我們仍處於漫長的星期五之中,手垂下了,腿發酸了,但是否能因著復活的盼望,而存堅忍的心跑人生路……

沉默?不沉默?

如果看過電影《沉默》,見到片中的殉道者時,可有想起各各他山上的耶穌?有一幕遠藤周作寫神父目睹兩位勇敢的信徒殉教,在晚上聽到海嘯聲所激起的衝擊——「海浪無動於衷地沖洗、吞噬茂吉和一藏的屍體,他們死後,同樣的表情會在海中擴大,而神和海仍然沉默著,繼續沉默著。」那位選擇了棄教的吉次郎曾質問神父:「為甚麼主要賜給我們這麼大的痛苦呢?神父!我們並沒有做甚麼壞事呀!」面對質問,遠藤寫道:「我們沉默著」。但在他的內心同樣問:「神為何沉默,我不懂。」在漫長的星期五中,面對上主的沉默,我們也不禁問:「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

是的,「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甚麼離棄我?」這吶喊,並不止一次在歷史出現。在納粹對猶太人施行大屠殺時,集中營內充滿著「上帝,祢到底是誰?」的疑問。在文化大革命時,「上帝是否已撇下中國教會?」也肯定在不少信徒心底盤旋。這一切,伴隨著的,也是上主的沉默。遠藤周作曾思考這句主耶穌在十架的話,他的理解是:「如果沒有『主啊!為何捨我而去?』就成不了宗教」。他的意思是,在各種人生經歷中,正是當我們感受到被上主離棄時,「真正的宗教就從那裡開始」。他認為,宗教不應只是對人好的部分有反應,而是要對人一切美醜善惡都有反應,好像交響曲的各種樂器一樣。他指的美醜善惡,既指向人性的本相,也指向人生的不同際遇。就是在人生的醜惡與苦難之中,當人對上帝有所懷疑,開始思考真正的宗教信仰是甚麼,真正的宗教就從那裡開始。

吶喊?不吶喊?

著名的小說家魯迅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的名字就是《吶喊》。魯迅一直深信,文學是喚醒國人的方法。不過,他卻遇到困難,失去鬥志。有朋友鼓勵他,其最初的反應是:「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魯迅的意思是,喚醒少數人,改變不了命運卻又使他們承受更大痛苦,有何意義呢?但最後,他改變了:「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魯迅懷著「希望」,再提起筆來,寫下《狂人日記》、《阿Q正傳》等短篇小說。他將這本小說結集命名為《吶喊》,就是希望以「筆」喚醒國人,帶來改變。

對基督徒而言,信仰應是一種靈性上的醒覺,對嗎?但當我們醒覺後,卻又面對不能改變的無力,企圖再向喚醒我們的上帝追問時,卻又面對祂的沉默。我們會埋怨上帝把我喚醒嗎?我們的吶喊,最後帶來更深卻沒有出路的懷疑,還是在漫長的星期五中,仍因著盼望而勇敢面對痛苦?

黑暗之中,巨浪一再衝擊,人類似乎沒法擺脫悲哀的命運。對此,信仰者仍不斷經歷懷疑,但上帝仍如常地沉默著。面對巨浪吞噬信心的大海,遠藤在其著作《對我而言神是甚麼?》一書中說:「如果把自己的人生想成大海,感覺在海中被某種東西支撐著。我感覺包圍我人生就是神。上主雖然沉默,卻仍在苦難中與受苦者同在。」所以,1987 年 11 月,遠藤周作參加長崎「遠藤周作文學館」內「沉默之碑」的揭幕典禮。碑上刻有他題的字:「人類是如此悲哀,主啊!大海卻異常蔚藍。」

在受苦日的時候,我們是否也能說:「黑暗如此悲哀,主啊!我們仍盼望光明」,「人類是如此悲哀,主啊!十架卻仍見盼望」。

(本文轉載自邢福增所著、於 2019 年出版的《我城哀歌.時代福音》一書中頁 5-16 的〈吶喊〉一文。文章經編輯刪節。感謝德慧文化圖書有限公司同意授予刊登版權。)

疫情浮沉思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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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怡蓉

下筆寫此文時,新型冠狀病毒帶來的波動正在香港社會大幅擴散,其影響不再是遠方而是近在咫尺。預苦期即將到來,筆者藉此文思想〈十架七言〉的處境意義,擷取靈思,默想耶穌與我們的互動,進入七個禱告焦點。

1 悔改與修正:耶穌明白與赦免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路二十三34)

主耶穌面對最不公平與不正當的對待時,不是求上帝報復,乃是為惡待自己的人禱告,求上帝赦免人類的愚昧與無知。

疫情提醒我們,不單要反思環保意識,更進一步讓我們看到人類需要與大自然、動植物經營合乎上帝心意的關係,要用心管理大地與環境的資源,因此我們首先為自己也為他人祈求悔改的心與行動。再則,從疫情的發生、擴散,過程充滿許多人為的不足因素,也看到許多應對措施上的缺乏,除了求上帝赦免,也盡力在自己的崗位上作好管家職分,不再增添地球環境的污染。

2 呼求與聆聽:耶穌同在與引導
「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路二十三43)

主耶穌面對眾人的譏誚時,仍聽到身邊的微聲請求,也清楚地應允這旁邊的罪犯,並給他一個很大的確據——他「今日」要與主一同在樂園裡。主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向祂呼求的邊緣人。

近日看到許多人連夜排隊,只因處處一罩難求,許多公公婆婆,也拿著板櫈一早在一些商店前等候。昨日下班時,我前往超市買些日用品,發現到處是大排長龍的市井小民,談論著生產線會暫停供應之類的傳聞,大家爭先恐後地搶購廁紙與清潔劑。在這令人感到無助與恐慌的時刻,我們當為自己能不要被許多負面消息侵蝕心靈禱告,呼求耶穌的同在,也聆聽耶穌在身邊的一路微聲指引與鼓勵。

3 對鄰舍的關愛:耶穌呼喚並託付
「『母親(原文是婦人),看,你的兒子!』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約十九26-27)

當時在十字架旁,馬利亞應是在場最為傷心的人。耶穌不但看到母親的悲傷,更留心到她的需要,特別引導她,把另一位門徒當成兒子,也讓她的母愛可以分享給門徒。

這段日子,無論走在街上,或從不同媒體報導,看到許多患者與家屬的哀痛,更察覺許多弱勢群體乏力自保。在患難與憂心的時刻,耶穌對基督徒是有託付的:祂不要我們沉浸在自己的悲哀與絕望中,而是把我們鄰舍的需要帶到我們眼前,也交託我們要以行動繼續服務鄰舍。大時代中,我們或許改變不了許多大事,卻有許多機會在禱告中細察主的託付,把一杯涼水給身邊需要的人解渴。

4 說出痛楚:耶穌能體會
「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太二十七46)

「以利」為希伯來語「我的上帝」之意,「拉馬撒巴各大尼」為亞蘭語「祢為甚麼離棄我」的意思。整句表達了耶穌背負世人罪孽時,遭上帝撇棄的痛苦。死的代價是與上帝隔絕,耶穌的哀號,呼喊出祂最深的情懷與心碎,與面對前面狀態的懼怕。

在困境中,有時我們會經歷一種被上帝離棄的痛苦與恐懼,讓我們毫無隱藏地向上帝呼喊,也將最深的情緒向上帝表達。耶穌知道我們心中的感觸,祂知道如何引導我們走出這樣的時刻。

5 說出渴望:耶穌經歷過
「我渴了!」(約十九28)

在最後時刻,耶穌身心經歷一種失去體力與心力的消失狀態,祂向上帝說出當時的需要,這短語不單單是想要喝水,更多是一種真心與之訴說和低語。

在人心惶惶與物資不穩定的處境,我們的勇氣、力量與謀略也會出現枯竭時分,我們可把一切需要與渴望帶到上帝前訴說,不止息的與上帝交談,讓上帝陪伴我們的孤單與軟弱時刻。

6 持守盼望:耶穌必拯救
「成了!」(約十九30)

表示一切有關祂的事情已經按計劃成就了。耶穌知道祂的使命要結束了,也知道自己將穿越死亡進入復活,堅定地完成上帝要成就的救恩。

在末世的日子,這世界的天災人禍會加劇,基督徒在一切的患難中靠上帝堅忍,在疫情擴散的時刻,祈求上帝的救恩繼續臨到,也在動盪中,倚靠耶穌基督復活的大能,在死亡的陰影中,展現不同的生命力,承擔所領受的見證使命。

7 信忍與倚靠:耶穌的信靠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手裡。」(路二十三46)

主耶穌這句話顯出蒙愛的上帝兒子,忠實地完成了上帝一切託付,安心地完全將自己交付給天父,回到天父身邊的時刻!

艱困與苦難帶給人外在與內在的動盪,也將人的限制顯明出來。當這世界愈來愈難給我們提供環境與內心的平安時,我們需要回到內心倚靠賜平安的上帝,無論處於任何環境,體會天父的愛與保護,隨時倚靠聖靈所賜的盼望與喜樂,一日難處一日當,一日憂慮一日交託,學習努力地走好眼前這一小步。

更深經歷耶穌
在今年預苦期與復活節的日子,讓我們為自己的生命更深經歷耶穌,並在動盪不安的時代,與耶穌一起同行同工禱告。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