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子民的生命力

文/雷競業

根據馬可福音,耶穌開始佈道時,祂的第一個信息是「日期滿了,神的國近了。你們當悔改,信福音!」(可一15)(我會假設神的國和天國大體上是同義詞)換句話說,天國是傳福音的根基和動機。當我們信了耶穌,並不是拿了簽證等候進天堂,而是入籍成為天國子民,如保羅所說,我們是「天上的國民」(參腓三20),所以「行事為人要與基督的福音相稱」(參腓一27,這節可按字面譯作「活出子民生活配得上基督的福音」)。

天國何所指?

不過,甚麼是天國或神國?雖然新約聖經中(特別是三卷對觀福音書)經常用這詞彙,卻沒有給它統一的定義。根據馬可福音,天國不是顯而易見的現實。耶穌和十二門徒單獨相處時,祂告訴他們:「神國的奧袐只叫你們知道」(參可四11)。我們且不去討論耶穌用比喻的原因(是真的要人聽不明白?還是一種諷刺手法?)耶穌的重點是:縱然天國就在世人眼前,很多人也看不到天國的美麗和能力,也不會選擇作天國的子民。

為何他們看不到天國的美麗?馬可福音第四章的比喻同時強調天國的現實和隱藏:天國如黑夜中的植物,悄然在這世界擴張;天國如芥菜種子,雖然有無限的生命力,在人前卻不起眼。天國是來自上主的生命力,常在這世上悄悄運行,但不等同世上任何組織或人的夢想,而世人要尋找的是可以見得到的成就,所以看不到天國。按當時的背景,耶穌可能在對比猶太人復國的夢想,在一些猶太人眼中,猶太人就是神的選民,以色列國就是天國;耶穌邀請猶太人對天國作另類想像,可惜他們拒絕了邀請。今天我們也會面對引誘,把某一教會、某一運動、某一公義的夢想等同天國,過分高舉自己的夢想,有時更因事與願違而難以平復。

天國的生命力源自聖靈同在

天國的生命力有跡可尋?路加福音指出這生命力讓我們對世界的物慾和成就說「不」!「手扶着犁向後看的,不配進神的國。」(路九62)向後看的人仍然把取悅人或人前的成敗放在跟隨神之前。「凡要承受神國的,若不像小孩子,斷不能進去。」(路十八17)小孩子是謙卑無助的符號(特別在古代社會),如果世人要顯得有能有力,信徒剛好要學習安然接受自己的不足和失敗。如果財富能給一般人信心,耶穌偏偏要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路十八25)

不過,耶穌不是鼓勵我們作蠢材,也非指信徒不能成為富人。祂要對比的是,天國的成功和世人與地上邦國所追求的成功截然不同。祂要信徒好好自省:我們在追求哪種榮耀?我們的核心價值是甚麼?我們在追求甚麼?我們願意為上主的緣故成為弱者嗎?

從正面來看,天國的生命力來自聖靈的同在:「因為神的國不在乎吃喝,只在乎公義、和平,並聖靈中的喜樂。」(羅十四17)天國沒有固定的疆土,卻植根在固定的關係——與基督的結連和聖靈的內住。要建立這國度,不是靠財力或科技,而是靠關係的建立——人與人之間公義和平的關係,而這關係的根基就是聖靈的同在。

活出聖潔公義,以愛醫治憂苦

如何建立公義與和平的關係?福音書提及最多的是耶穌治病和趕鬼的故事:「要醫治那城裏的病人,對他們說:『神的國臨近你們了。』」(路十9)保羅強調天國是滿有能力的:「因為神的國不在乎言語,乃在乎權能。」(林前四20)不過,這種權能不是來自我們的個人魅力或社會地位,而是聖靈賜給我們的智慧和能力,讓我們的行動和語言能滿足他人生命中的需要,也讓我們能活出聖潔的生命,使別人自願反省生命的方向。

在耶穌的年代,疾病與鬼附是一般人常遇到的難題。在今天的香港,最叫人喘不過氣的也許是各種社會問題和隨之而來的各種心理障礙。當信徒堅持聖經的做人原則,盡力以公平待人,以愛心醫治周遭人的傷痛和憂鬱,天國就在那裏降臨了。

香港經歷了過去幾年的社會動盪,不少信徒對追求公義和平的事感到心淡或苦澀。我們要再次以芥菜種的比喻提醒自己,芥菜種本來就得不到世人重視,但那份潛在的生命力卻可排除萬難,天國公民正擁有這份堅毅不拔的生命力。另一方面,社會動盪導致關係的破裂,天國是建立在生命的醫治,而不是建立在自義之上。祈願我們天國子民能為社會和身邊的人帶來醫治和盼望。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天恩諾佑教席教授)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2期(2023年4月號)

盼望——傳

文/雷競業

你知道你要去哪裏嗎?

你喜歡生命給你的各樣事情嗎?

你要去哪裏,你知道嗎?

你期望的東西,得到了嗎?

當你回頭看,並沒打開的門。

你要期望甚麼,你知道嗎?

我們曾停留在時間中,

追逐腦海中的異夢。

…… ……

現在回看我們的種種計劃,

我們讓那麼多夢想從手上溜走。

為何我們要等這麼久才明白,

那些問題的答案是多麼可悲?(註)

盼望在哪裏?

人生在世,本來就常會對前路感到迷惘,經歷了幾年社會動盪和新冠肺炎疫情,使香港人更深體會以上問題的可悲。面對如移民與否等抉擇,我們的選擇往往出於恐懼憂心,而不是願景盼望。

信徒的景況又如何?這時我們更需反省信徒應盼望甚麼,以及盼望的根基在哪裏。很多時候,信徒盼望的事情和世人差不多:好工作、美滿家庭、子女成才、身體健康、社會繁榮等,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也是美好之事。但若我們的盼望只停留在這些事情上,得不到時就會怨天尤人,那麼我們就連外邦人也比不上了。

平安在哪裏?

你知道你的生命要往哪裏去嗎?是要往萬事如意的美好明天裏去嗎?如果這是你的期望,可能有無數失望在等着你,叫你覺得生命可悲。不過,聖經鼓勵我們抱另一種期待:「應當一無掛慮,只要凡事藉着禱告、祈求和感謝,將你們所要的告訴神。神所賜那超越人所能了解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裏,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末了,弟兄們,凡是真實的、凡是可敬的、凡是公義的、凡是清潔的、凡是可愛的、凡是有美名的,若有甚麼德行,若有甚麼稱讚,你們都要留意。」(腓四6-8,《和修版》)

保羅鼓勵信徒,不要期待一帆風順的生命,反而期待在逆境中經歷平安。這份「超越人所能了解」或「出人意外」的平安,不是出於四周環境,也不是出於信徒的堅強性格,而是出於聖靈的工作。聖靈的恩賜不一定解決一切問題,卻可以賜下平安與力量,使我們能與困境共處,以盼望回應令人失望的際遇。

活出真盼望

我們怎能活出這份盼望?保羅吩咐我們要留意有甚麼德行和公義的事情。當我們盡力而行,就是活在盼望中。德行是希臘哲學傳統中的核心觀念。希臘哲人體會到人生際遇往往不由我們掌握,能自主決定的是回應際遇的態度。德行是一種習性,在任何際遇中也始終如一,以公義恩慈的心態和行動回應。

信徒和世人一樣,盼望塑造美好明天,從而作出今天的抉擇。這種以成果為引導的盼望是人之常情,以色列人也懷着這種盼望離開埃及。不過,保羅在這裏指出另一種盼望,它不在於環境能改變,而在於我們的愛心和信心不會因環境而改變。換句話說,我們的盼望不在乎環境的改善,而在於聖靈的能力使我們能應對所有挫敗和困惑(參腓四13)。

苦難中活出盼望的耶穌

聖子來到世上,也要經歷無數風波和表面上的挫敗。祂出生在污穢的馬槽,猶太人沒有迎接這位新生王,迎接祂的是希律的追殺。耶穌出來傳道,首先要經過撒但的引誘:耶穌的使命本是叫世人跟隨祂,撒但卻應許祂不用經過苦難,也可得到萬國,耶穌拒絕了這條捷徑。祂傳道,家鄉的人都看不起祂。祂被捕後,門徒都四散逃亡。從人的角度看,耶穌的一生充滿苦難與失意。

世人也許寄望風光明媚的人生旅程,但聖子「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象,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謙卑自己,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把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超乎萬名之上的名」(腓二7-9,《和修版》)。耶穌的一生示範了在盼望中順服父神的旨意,特別是在困窘的處境。聖經應許我們:「但是基督作為兒子,治理神的家。我們若堅持因盼望而有的膽量和誇耀,我們就是他的家了。」(來三6,《和修版》)

以公義活出天國的盼望

在今天價值混亂的社會中,我們能否做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我們可能只是凡夫俗女,沒有能力改變社會的大形勢。不過,在任何社會或政治處境中,總可做些美善的事情。我們總可以關懷身旁的鄰舍或弱勢人士;無論我們多麼渺小,在工作或家庭中總有些影響力。我們有沒有意識到要按公義對待身旁的人?社會瀰漫政治正確的語言時,我們是否有勇氣按真理說話或保持緘默?當我們能有這份堅持,就能活出盼望天國的生命。

我們不一定喜歡生命的各樣事情,但我們知道自己行在上主恩典之路,就不用回頭看。我們種種計劃的成與敗都不是生命的關鍵,「因為你們知道,你們在主裏的勞苦不是徒然的。」(林前十五58,《和修版》)

耶穌出世後,馬利亞和約瑟把祂帶到聖殿,當中有位名叫西面的虔敬老人,他上前把耶穌抱過來,然後稱頌神說:「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話,容你的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你的救恩,就是你在萬民面前所預備的:是啟示外邦人的光,是你民以色列的榮耀。」(路二29-32,《和修版》)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天恩諾佑教席教授)

註:此為美國知名女歌手Diana Ross 於1975 年發行的作品“Do You Know Where You’re Going To ?”。中文歌詞由本文作者翻譯。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總186期(2023年12月號)

真善美的閱讀操練

文/雷競業

對一些人來說,閱讀是一個擔子,除因工作需要閱讀的文件外,為何還花時間在書本上?若然有空,寧可吃喝旅遊,放鬆身心靈,預備工作中再搏鬥吧?加上過去一段日子的社會運動,使不少人身心皆疲,也有不少人於工餘時投身社會行動中,以爭取公義,哪有閒暇閱讀?其實,正是這鬱燥不安的時期,我們更需花時間作閱讀的靈命操練

放下自我的操練

當我說閱讀的靈命操練,並不等於讀靈修小品,而是指閱讀時的心靈態度。閱讀的本質,是把我們的注意力投放在一個文本上,嘗試進入文本的世界。我們很多時把閱讀文本的功用和閱讀的過程混為一談,如求學時,閱讀是為記下課本內容,藉此在考試中取得高分;我們逐漸把閱讀和成績混為一談,忘了閱讀不必是為了考試,也不是要把更多資訊擠進腦袋。

若我們把閱讀的「功用」放下,會發覺閱讀是一種放下自我的操練。就如閱讀金庸的《射鵰英雄傳》時,不會問郭靖黃蓉可給我們甚麼好處,也不會問《九陰真經》的功夫是否能延年益壽;那為何要看呢?有人會說:因看小說會給我們一種快感。可是,一連串的文字為何能給我們快感?因我們看小說時,能放下現實中的一切掛慮;我們進入到郭靖黃蓉的世界,經歷他們的喜怒哀樂和憂恐患難(卻不用擔心自己被歐陽毒害),想像我們在他們的處境中可能有的反應。在他們的世界中,我們同時經歷了人生的釋放和投入。

若小說突顯了這種忘我的過程,其他的閱讀也能體現這種喜悅。對一個喜愛數學的人,他在閱讀數學書時,就與作者一同神遊在邏輯構想的世界中;筆者喜愛神學,在閱讀一本出色的神學作品時,都會被作者的思維帶進另一種看世界和人生的維度,會與作者對話與辯論。以上都是各種忘我的例子,在閱讀過程中忘掉個人利益;而這種忘我的昇華,正是靈命操練的精髓。

預備禱告的操練

正如人們對閱讀的本質時有誤解,信徒對靈修也可能有誤解,以為靈修的目的是得到「亮光」,而這「亮光」通常指現實生活中一些難題的答案(如上主在靈修中告訴我應到公司而非公司工作),或是一種情緒發洩(如讀經時我感動得哭了十分鐘),或是對某一節經文有一種新穎的了解。當然,在靈修中得到以上幫助是一件好事,但若這些期望主導了我們的靈修生活,就有危險把靈修視為一種工具,且會因不是常常有以上功效,而對靈修感到失望。

二十世紀上旬的法國神學家依(Simone Weil),形容閱讀是預備我們禱告的操練。禱告的精髓,不是把一連串的請求遞給上主(雖然「購物單」式的禱告屬人之常情),而是能進入上主的心懷之中,與上主對話,聽到上主的慈聲。要能進入這種與上主對話的心境,我們首先要學習把自己的得失成敗或自傲羞愧都放下,靈修是敞開心懷來到上主跟前的時間,不是要從上主得到甚麼東西,能停留在上主懷中已是我們的喜樂。

追求真善美的操練

閱讀的操練,正是培育我們這份放下自己,進入永恆的操練。一本好書,會把我們帶到真理與美善跟前,讓我們忘記自己,停留和享受真善美,讓我們的生命得以更新。神造人時,原是在人的心中放了對真善美的盼望,正如身體需要食物,我們的靈也需真善美的餵養;上主要我們藉著追求真善美,去到上主跟前,因上主就是真善美的本體。

我們在這裡無暇討論真善美的本質,卻必須回答另一問題:讀甚麼能操練靈命?正確(但抽象)的答案是:能把我們帶到真善美懷中的書。具體一點說:能吸引我們而又披露生命的真相的書。一般來說,實用性的書籍(如怎樣投資、幫助考公開試的天書)都不是好的選擇;反過來說,文學作品通常是好的選擇:不一定要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而是能真誠和生動地把人心靈的掙扎和盼望描寫出來的作品。另一好選擇是歷史故事和人物傳記,不要急於去判斷歷史人物的善惡,而是要讓他們的故事挑戰我們對生命真相的了解。對於一些喜歡理念思維的朋友,可能適合談哲理或是大自然奧的作品。總括來說,書本不是愈高深愈好,而是能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同時又拓展我們視野的作品。

聆聽與感受生命

最後要回答一個問題:在這追求效率和行動的世代,為何要花時間看書?如果我們只求行動,會經常處於工具性的思維模式,恆常這樣,會讓我們覺得所有的人和事都只是一種工具、都是達到我們目的其中一個步驟。慢慢地,我們會失去聆聽別人的能力,也失去客觀了解、感受事物的耐性;無論我們本來的目的如何高尚,若我們只剩工具性思維,或已不知不覺地犧牲了生命中重要關係和感恩的心,結果得不償失。

當我們抽離生命中當下的挑戰,進入閱讀,就是讓心靈有空間歇息,再次培育心中聆聽的能力;在回到現實生命時,也許就有心力重新審視生命,尋見以前看不到的機會或是美善。我們生命中需要有行動去創造新事物,但也需要有安靜歇息的時候,以致有智慧和平穩去讓心靈辨識甚麼是有永恆價值的追求。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天恩諾佑教席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