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愛和憐憫的十字架

文/羅慶才

人總有些理想和目標,總會期望攀登人生的高峯。但作為信徒,上主給我們的呼召和使命是放下自己,背負十字架,走憐憫和關愛的道路。

行動背後的憐憫

彼得問耶穌該饒恕人多少次的時候,耶穌回答七十個七次(參太十八22),然後講了一個比喻來說明(參太十八23-35,《和修版》,下同)。比喻以這句話開始:「因為天國好像一個王要和他僕人算賬。」(23 節)所以有點末世審判的色彩。這僕人應該是王的管家,可以全權管理王的財產。有人領了一個欠王「一萬他連得的僕人來」(24 節),這是天文數字,僕人當然無法償還,王就下令要把他所有的,包括妻子和兒女變賣還債。在僕人苦苦哀求下,「那僕人的主人就動了慈心」(27 節),將他釋放,並將債項一筆勾銷。後來這僕人遇見一個朋友,對方欠他「一百個銀幣」(28 節),他就「揪着他,扼住他的喉嚨」(28 節),強逼還債。雖然這朋友苦苦哀求,最終他仍是將對方下在監裏,直到他還清債項。這事後來被王得知,王就將這僕人「交給司刑的,直到他還清了所欠的債」(34 節)。判監前,王說:「你不應該憐憫你的同伴,像我憐憫你嗎?」(33 節)

比喻中的王相信是指天父。王對欠一萬他連得的人完全且無保留的赦免,就如天父對犯罪的人完全的赦免,必然是出於憐憫。因為這憐憫,天文數字的金錢也可以不顧,深重的罪孽也可以用愛遮蓋。

這比喻出於回答門徒的詢問時,所以耶穌的出發點是門徒訓練,主題是「憐憫,像天父憐憫一樣」。耶穌的比喻要說明和教導的不是「饒恕多少次才足夠」,而是天父的憐憫。耶穌的比喻激發門徒深切自省:在所行的事中,是否流露出憐憫?這是天國的本質。門徒作為天國的使者,必須在生命中呈現這種特質。

憐憫是耶穌在世服侍人、醫病和趕鬼的動力與出發點。耶穌選召十二門徒前,馬太福音記載「他看見一大羣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困苦無助,如同羊沒有牧人一樣」(太九36)。耶穌的憐憫並非只是被惻隱之心觸動,而是有具體行動,因為接着他就從跟隨祂的人中選召了十二人作門徒,賜他們權柄,到周圍的城鄉醫治病人,並趕出污鬼(參太十1)。門徒不能將醫病趕鬼當作事工或專案(project),而是要實踐耶穌的憐憫,惟獨如此,他們才能算是天國的使者,向人宣告天國已經近了的信息。若非出於憐憫,所作的不論如何偉大和轟烈,甚至能行神蹟和異能,也是徒然(參太七22)。

道成肉身的憐憫

出於憐憫,上帝差遣耶穌進入世界,披上奴僕的樣式服侍人。

《沉默》的作者遠藤周作寫的《深河》中有一個人物,名叫大津。在作者筆下,他是熱愛上主的信徒,大學畢業後獻身作修士,完成神學訓練後,輾轉間去了印度七大聖地之一的瓦拉納西,住進貧民區,與當地的棄民(或賤民)一起生活。瓦拉納西是印度教聖地,很多印度人相信在這裏沐浴、死去和火化就能超脫輪迴,於是瓦拉納西的恆河畔躺着很多垂死的人。大津所作的就是每日在瓦拉納西恆河旁遊走,每當看見這些人,就會走近他們,問他們是不是要去恆河,要的話他就會背起這些垂死的人走向恆河渡口,把那人放入河中,圓了他的心願。除此之外,大津還會幫人運送無人認領的遺體到恆河邊的火化場,這些都是在朝聖期間死去的人,無親無故。為何天主教神父和修士會幹這種事情?大津的解釋是,倘若耶穌道成肉身,來到瓦拉納西,祂也會幹這種事。

書中有一段深深觸動筆者的內容:

某天清早,大津從家中出來時,看見一個老太婆靠在牆壁上。大津就蹲下來,把水遞給她。他客氣地對老太婆說:「我是你的朋友!」

……

老太婆以微弱的聲音說:「恆河!」當她說「恆河」時,她的眼神露出哀求意念,眼淚終於從眼中流出。

「妳是不是不舒服啊?」大津大聲說;她點點頭。「不要擔心!」大津從絲線織成的印度式箱子裏拿出袋子,裹住她瘦小的身體,背在背上。

「恆河!」老太婆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肩上,像哭泣的聲音重複說。

大津開始出發。

……

這個背部,背負了多少人以及多少人的悲傷到恆河呢?大津用骯髒的布擦汗調整呼吸。只有擦身而過之緣的大津並不知道,這些人有怎樣的過去?知道的是,他們每個人在這個國家是棄民,是被捨棄的人,如此而已。

……

(祢背着十字架登上死亡之丘),大津祈禱。(我現在模倣祢)火葬場所在的馬尼卡爾尼卡爾渡口已有一縷黑煙昇起。(祢背上背負着眾人的悲哀,登上死亡之丘。我現在模倣着祢。)註

放下自己的憐憫

出於憐憫,大津放下了自己;基督出於憐憫,放下了自己,與強盜一同被釘十字架,背起了我們的罪。

筆者無意向讀者推介這種服侍方式,但這方式背後的心意應該成為我們生活的動力。若出於憐憫和關愛,相信我們不會介意服侍的對象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過去。在十字架上成就的道成肉身的道理也不例外。

「我喜愛慈愛,不喜愛祭物;喜愛人認識神,勝於燔祭。」(何六6,《和修版》)共勉!

(作者曾在香港浸信會神學院任教,亦先後在鑽石山浸信會及牛池灣竹園潮語浸信會牧會,至2021年初退休,現旅居英國)

註:遠藤周作著,林水福譯:《深河》(第二版)(台灣:立緒文化,2018),頁 254-56。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8期(2024年4月號)

閱讀他人,閱讀自己

文/葡萄籽

  從小喜歡閱讀,因書本能帶領我領略不同的人生,也恍如一趟時光旅行,帶我體驗不同時代、不同地方和不同文化的世界。一次替朋友還書,偶然讀到了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小說《深河》和《沉默》,頗有觸動,因在讀到他人的同時,原來也讀到了自己。

面對逼迫如何抉擇
  記得在學校裏聽老師講述日本史時,曾提及在豐臣秀吉「禁教令」下,天主教基督徒慘絕人寰的苦難遭遇。當時掌權者在路上放置耶穌像的彩繪,勒令行人用腳踩下去,以此識別是否有天主教徒,如拒絕便遭嚴刑拷打。《沉默》就是在這背景下的故事,主角是一名年輕神父,因聽聞敬重的神父前輩在日本叛教,因而遠渡重洋探過究竟,卻在過程中經歷可怕的逼迫,幾致殉教而死。在患難中,他質疑上帝的沉默,最後步上前輩後塵,直至他去世時,旁人在他手中暗自握着的十字架,方知他並沒棄絕基督。

  在信仰自由的太平盛世,一般人很難想像逼迫患難下的靈性灰暗,但書中主角卻帶我們切身體會那份難言的痛苦。若處身那時代我們會怎做?有人認為絕不能背棄信仰,踩踏耶穌像;也有人認為上帝明白我們的困境,踩下去只是表面行為,最重要是心裏堅守真道。當然,誰都絕不想面臨這樣的掙扎,但即使不是「踏繪」,這樣的掙扎卻很可能隨時出現……而最終的抉擇,反映也取決於我們對上帝屬性的認知,以及如何看待自己與上帝的關係。

沉默裏上帝仍存
  《深河》則藉着一個印度旅行團幾名團員的回憶,觸及迷失和尋找的議題。故事的男女主角並不討喜,可我卻在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美津子輕視大津所堅持信奉的耶穌,她誘惑大津,當大津屈服在其美色下,她自覺擊敗了耶穌。可是,隨後被美津子拋棄的大津,卻在傷心孤單時,在禱告中經歷耶穌的安慰,決意當起神父,哪管其信仰觀點受傳統教廷非議,他還是學效基督的榜樣,每天背着老弱傷殘的垂死者,到印度人視之為聖河的恒河,而美津子目睹大津的轉變,對他展現的大愛感到好奇,重新思索及檢視他所執着的信仰。

  在人生歷程中,我們或多或少都曾像大津和美津子,也許我們會討厭美津子無視他人痛苦,也禁不住可憐大津的肉體軟弱,但想到自己也是如此的敗壞醜惡,可不也有一種同流合污的快感嗎?無法去愛的美津子看似是與大津關係中的勝方,但大津所展現的大愛卻狠狠擊潰了她。實情是:人往往在悲傷孤單中遇到神,而認識神所帶來的生命轉化,像一道神奇力量,把人吸引到基督那裏去。

  在沉默裏,上帝仍然存在。人雖無信,但上帝永遠不棄絕我們。

(作者是「神經大條又後知後覺的蒙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