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時的良藥

文/爾悅

以恩典面對傷痛

人生總有喜有悲。喜時歡喜快樂,悲時傷心痛苦,每個信徒必須經歷,沒有人能逃避。是次介紹楊腓力的《生命總有傷痛時》,約六十多頁,薄薄的一本仿似一帖適時良藥。作者沒有高言大智,反將傷痛娓娓道來。面對傷痛,他提出以恩典面對。與世界比較,他說世界甚麼事都比教會做得好,但有一件事世界做不到,就是它不能給予恩典。他沒用太多言詞解說恩典,而是將恩典展露出來。

面對生命的傷痛,信徒有一個不能奪取的權柄,就是來到神面前探索和求問。楊腓力說:「我們所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能成為盼望的邀約,都能成為得神恩典的門。」1他在探索中提出五個問題:當你思忖神何以創造了傷痛;當你懷疑神的能力;當神看似不公平;當你思忖神是否關心;當你需要感受神的愛。這些問題不獨初信主的弟兄姊妹會面對,信主經年的也常碰見。但他給了我們很好的提醒,就是帶着探索和求問尋找神,因為這是進入恩典的門戶。

以探問進入恩典

以第一個問題為例,楊腓力沒有否定世界一方面充滿美善,但苦難也隨處可見:「一切有生命的都會遭逢挫敗、變故、疾病——最後都必死亡。」2

面對痛苦,他接連追問神:「神為甚麼在這麼美好的世界,把痛苦加進去,搞得一團糟呢……神為甚麼創造一切美好的東西,卻沒有把痛苦挪去呢?」3

不斷尋問叫他在不尋常的地方找到答案。他從一位在印度服侍賤民的宣教士口中認識痲瘋病,以及這類病者身體上的殘缺是因為感受不到疼痛所造成。他發現沒有疼痛,大多數運動會過於危險;沒有疼痛,藝術家與文化成就會非常有限;沒有疼痛,生命會一直落在致命的危險中,失去了痛的警兆。

以疼痛經歷保護

他看到疼痛每天以千百種大大小小的方式幫助我們,也看到疼痛是地球上保持正常生活的基本要素,疼痛更是神為保護我們的需要而設。疼痛是神有能力,而非祂無能為力。楊腓力帶領我們踏進恩典的門戶,找到神的恩典,更找到那位賜恩典者。

苦難、傷痛叫人找到智慧。他引林白夫人的話說:「苦難一定還要加上哀痛、體會、忍耐、愛心、開誠,以及容許自己脆弱的意願。」4每篇文章才十多頁,不到千字,但每句話都值得細味。五段生命歷程不單作者經驗過,也是每個讀者的親身經歷,只不過我們都遺忘了,現在重新拾起,說不定有一番新領受。五個問題帶領讀者輕敲五個恩典門戶,踏進充滿恩典的殿堂。

以傷痛尋找智慧

說到恩典,楊腓力寫這本小書以前已開始以恩典為題寫了《恩典多奇異》,邀請信徒打破教會律法主義的牢籠,靠着恩典改變生命和世界,也藉恩典得享基督裏的自由。自此以後,他的許多作品不管是否以恩典為題,但出版社儼然當他是寫作恩典的專家,書題多和恩典連結。5

楊腓力是美國著名作家,出版著作繁多,大多有中譯,可見他深受信徒和教會肯定與歡迎。他的特色是就受苦的問題敢於向神求問,近年也敢於向教會和傳統教導的偏頗提出質難。

註釋:

  1. 楊腓力著,徐成德譯:《生命總有傷痛時》(台灣:校園,2000 年),頁 7。
  2. 楊腓力:《生命總有傷痛時》,頁 10。
  3. 楊腓力:《生命總有傷痛時》,頁 12。
  4. 楊腓力:《生命總有傷痛時》,頁 35。
  5. 自《恩典多奇異》(1997)後,他先後出版《微光:楊腓力 365 恩典故事集》(2009)、《恩典札記》(2009)、《恩典現場》(2010)、《恩典不虛傳》(2014)和《找恩典的人—楊腓力回憶錄》(2022)。括號年份皆為英文著作出版日期。

(作者是喜愛閱讀,樂於分享閱讀之豐潤的牧者)

本文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93期(2025年2月號)

在生活中瞥見吉光片羽

文/周穎賢

這是屬於一位音樂治療師的生活片段;沒有細密的鋪排,沒有煽情的對話;平凡中,屢見恩典。

這是屬於一位基督徒正在進行中的創作;沒有「行在召命」的激昂,沒有「得人如得魚」的成就;平靜裏,有愛伴隨。

牧養

在美國紐約受訓成為音樂治療師的最後一年,同學們可選擇到某個特定羣體進行進深的培訓。那一年我選擇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作實習場境——「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症中心」(MSK);一所癌症治療及研究醫院。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因當時的我還未曾造訪過紐約的醫院;這也是一個熟悉的地方,因此前我因患癌而不得不經常進出醫院。身為一位癌症康復者,我十分期待這難得的機會——能以另一角度重新檢視自己滑過死亡邊緣這趟歷程。當認識我病歷的老師們明白我的意向後,也十分支持我這抉擇。在一個微涼的秋日早上,剛進醫院實習不久的我,被安排首次單獨面見一位對音樂治療有興趣的住院病人,M。在治療過程中我得悉M是一位喜愛歌唱的基督徒,每次見面她都能輕易選出要唱的歌。我們最後一次相會是她完成治療後、等待出院的一天。那天跟往常一樣,她選了幾首 Gospel 風格的詩歌;我們在歌與歌之間聊到健康、喜樂、信心這些事情。然後M轉向我,以溫柔卻堅定的眼神對我說:Thank you for ministering to me. 那時我沒有想太多,面帶笑容以“It’s my pleasure”回應她的好意。當寫治療進度時,回想她這句說話,才意識到她的話對我而言有更深一層的意義。Ministering to 可指幫助者(如醫生)照顧有需要的人,同一用詞也可解讀為富宗教意味的事奉與服侍。M所指的究竟是哪一種“ministering to”,我沒有答案;但我感到神在使用她的說話來告訢我,即使我們之間並非牧者(或院牧)與信徒的關係,惟在這治療師與治療對象的關係中,祂仍能使用我來牧養/照顧祂所愛的女兒。

另一種水禮

受訓成為治療師期間,還有另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這要從另一個MSK的「傳統」說起。

MSK 的護理部每年均會聯同院牧部舉辦一個活動,讓護士們記念是年或以往離世的同袍。這儀式包含誦讀及音樂的環節,也會邀請曾與逝者共事的醫護人員憶述與他們相處的點滴。在活動尾聲,院牧們會為每位護士進行一個名為“Blessing of Hands”的儀式。院牧會輕托護士的雙手、把清水緩緩倒下,讓水流進他們的掌心、又落到枱上的玻璃盤中。這個簡單的儀式,為護士們劃出一個神聖的空間,回顧自己如何以雙手照顧病人;同時,他們也得直面這雙手的限制——那些離世的病人、逝去的同伴,和因工作而帶來的情緒與疲累……藉着這個給雙手祝福的水禮,護士身為照顧者的角色再次被確認;他們選擇當上護士的初心,也再次被記起。

雖然我未有參與這個一年一度的儀式,但有幸在受訓期間參與一個小型的“Blessing of Hands”。由於當時醫院的某一樓層在短時間內有多位病人離世,護士長希望能為該樓層的同事們騰出一個能一同哀傷的空間,故邀請了院牧為那些護士舉行一個小型的“Blessing of Hands”。我被當時的督導安排和院牧一起預備這小型儀式,亦見證了護士們如何透過這簡單的儀式被重新堅固、再次找到照顧別人的力量。

停下來,放下該放下的,拾回該記住的,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進入他者的世界

回到香港,身為一個在癌症醫院受訓的音樂治療師,我沒料到有天竟會在學校裏面對這麼多孩子。

「我想做消防員!」一向蹦蹦跳的Y 衝口而出,也來不及舉手。「我想做老師。」P 一臉害羞、輕聲的說。「我想……我想……我想……」H用力地要說出他的答案,卻一直未能完成這懸在半空的句子。眾人都耐心等候着。最後,他終想到要說甚麼:「我想做……個……鐘!」說完了,H像鬆了一口氣的靠在小椅背上。

後來,我們沒有討論甚麼才是「正當的職業」或甚麼不是職業;孩子們見我點頭回應,也沒多想H的答案「對不對」;我們在笑聲中唱歌、玩樂器;H也笑了,投入地參與他最擅長、不一定要說話的音樂活動。這個小片段,還有許多其他在音樂治療中發生的場景,總令我想起 Tim Cantor 的畫作,“The Touching of Two Worlds”。作者在畫中以強烈的光暗對比勾勒出水面上和水底下兩個獨立又相連的世界—水面上風和日麗,一個戴着帽子的人專注地垂釣;另一個人坐在小船上,俯身探手到水中;他的手正摸着一條座頭鯨的頭部。沿着畫中人的手,我們看到水底有一個座頭鯨的族羣在游泳;牠們佔據了整個畫面四分三的空間,且都比小船大好幾倍。水中的座頭鯨都堆在畫的下方,有幾條靠近水面,只有一條張開雙翅迎向水面上的人,與他接觸。

2009 年 3 月,一頭大鯨魚犯險游進香港水域,劉克襄在文章中這樣描述牠:「一頭鯨魚的進港,其行為勢必恍若人類攀登珠穆朗瑪峯或走進南極之行徑。牠孤獨地離開了熟悉的環境,在陌生危險的水域探險。以悠然龐大的身軀,我們難以理解的緩慢,滑過死亡的邊緣。」那年,座頭鯨在港只逗留了十數天,而「牠曾在我附近陪伴我」這個想法,卻經常帶給我莫名的力量和溫暖。

有些人期望治療師能「醫好」孩子,而我更常做的,是進入他們的世界,聆聽他們自己的論述;是單純的、帶着尊重和好奇的聆聽—好像 Tim Cantor 畫中探手到水裏摸鯨魚的人,也像劉克襄筆下曾闖進香港水域來陪伴我們的座頭鯨。回望跟孩子的相處,讓我更肯定這是我最享受跟他們互動的模式。的確,我沒有比他們強,且經常被他們的率真、創意、堅強和脆弱所感動。

 

【再見.又再見】

太陽伯伯太陽伯伯

你去咗邊你去咗邊

快啲快啲出嚟

快啲快啲出嚟

照着我照着你

 

有些小片段

藏在心底轉

你去後沒了沒完

妄想釋放混亂

 

是距離太遠

是找到分寸

是已習慣將你的話

好好記住

 

是距離太遠

是找到分寸

是已習慣將你的話

好好記住

 

那些窩心故事

仍在心深處

偶爾來造訪那舊朋

輕輕一笑道別

 

太陽伯伯太陽伯伯

你去咗邊你去咗邊

快啲快啲出嚟

快啲快啲出嚟

照着我照着你

 

這首歌,是讀了藝術治療師陳雅姿的新作《敍別逸離——困難時刻的藝術與治療》有感而寫,也有幸被她收錄在書中。創作時,腦海盡是一些關於已故恩師 Benedikte Scheiby 的說話、教導和她那份獨有氣質的記憶。Benedikte 是我在紐約受訓時的老師,也是陳雅姿的督導,一直支持她在工作中陪伴個案面對生死、鼓勵她以藝術梳理自己因接觸「死」而對「生」的感受和想法。在我而言,Benedikte 是少有能明白我內心那份孤單的老師;她的突然離世也為我帶來了不少內心深層的震撼,久久不能消散。這些隱藏的情感,在創作中才得以被聽見、被抒發、被記錄。

身為治療師,也得面對無常,也會在動盪中感到無助,也需要為哀傷找個出口。當我願意接受自己的脆弱,面對自己的不足,也許就能漸漸成為那位誠實、赤裸地回應召命的普通信徒。

(作者由神學院走到治療室,仍在整合和消化關於生、死的事情。現為美國及加拿大註冊音樂治療師。)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2期(2021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