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否定神學解讀靈程暗夜

文/潘怡蓉

在不同靈修經典與靈修大師的生平經歷中,有些對上主的經驗是用文字、音樂、圖像、語言來表達的;可是,有許多時刻,人類一切可見的表達與表現都無法將靈程經歷的體會說得清楚。本文要補充靈修經典中常運用的另一種方法——靈修學中的否定神學思考方法,從這個角度思考生命旅程遇上靈程暗夜時的行走態度。1

一、從否定神學理解靈程暗夜

靈修學的研究方法有不同的進路,特別是在奧祕主義(mysticism)的靈修經典中2,談及未知之路與吊詭人生時,常常在文本中採用許多「否定神學」(negative theology or apophatic theology)來描述人性中認知的有限性。否定神學在靈修經驗的描述中,對靈程旅人至少有補充作用,使走靈旅的人比較能坦然地走低谷的路徑,或是接納黑暗中摸索行走的時刻。3

簡介否定神學

否定神學,並不是為了否定現存的某種神學,也不是為了指出其他神學的內容有問題,因而顯出其他神學的學說需要被「否定」。所謂「否定」,指的是「拒絕以限定的方式」、「拒絕以肯定的方式」來論述。英文的「否定的」(negative)相等希臘文中之詞彙為 apophatic(apophanai)。英國學者麥格夫在他的著作《基督教靈修學》(Christian Spirituality: An Introduction)一書提到,「神祕的」或「奧祕的」(mystical)這詞彙,可以追溯到六世紀初亞略巴古的偽丟尼修(Pseudo-Dionysius the Areopagite)的《論神祕神學》(On Mystical Theology),4 偽丟尼修在他的作品中,採用否定神學來論說上主的奧祕,為之後的奧祕神學(mystical theology)奠定重要的方法論基礎。5 他主要提出,當人們論述關乎上主的事時,用「否定的方法」比「肯定的方法」更能說明奧祕的上主。6 而這種不將上主限制在某種人類言說的方法,期望帶出的是:上主不僅是「甚麼」,但是上主不會只是限於這些「甚麼」,上主本身永遠超越人可以描述的「甚麼」。

英國學者約翰.麥奎利(John Macquarrie)在他的《基督教神祕主義導論》(Two Words Are Ours: 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Mysticism)提到,奧祕主義的靈修傳統除了運用理性來理解上主,更強調在神學方法上常用否定神學的進路。7 因此,相對於「肯定神學」(affirmative theology or kataphatic theology),否定神學不是要否定「肯定的方法」的論述,而是拒絕固定地只限於用「肯定的方法」說明上主像甚麼。所以,否定神學並非一套神學內容,它主要表達的是建構神學的一種方法。這不是說我們不需要努力闡釋信仰,而是強調上主永遠不會只被一種說法所限定。

否定神學強調敬畏中的聆聽

否定神學指出,當我們不能言說上主,也解釋不了眼前處境時,靜默會讓人停止掌控,靜默地聆聽讓真相不斷向我們展露。面對不被人限制的上主,專心地「聽」,意味着上主的出現與隱藏不可預測,祂按祂的方式說話或不說話,說甚麼也不一定世人能預計的,但是人應該努力地去聽與明白所聽的。「聽」的操練,注重的乃上主是「他者」,不能被自己操控,也不能將自己的意思套用在上主身上,許多關乎上主的事很難用言語說盡,只能用敬畏的心繼續理解和回應祂。聆聽意味着在看不清楚、聽不清楚時,仍可以努力開放地去了解,預備自己對上主的看法和體會可能會改變。聆聽是一種對上主的尊重,意識到自己不是歷史舞台上的主角,生命的存在是為了響應那位創造主的呼召,而不是操控造物主。

否定神學令人對奧祕的開放

因為上主高於一切可見的形式,超越一切感知、想像和觀念,不是人類有限的言語、名稱可以把握的。所以人不可能以文字和概念完全地表述那隱而不見的上主之神性。否定神學不是否認對上主的一切說明,而是強調上主比人的任何言說更偉大,上主超越人的一切肯定的論述。因此,人對上主的認識要存着一種開放性,容許自己不斷擴充對上主的體驗與論述。因此否定神學是在不能盡說之中仍述說,不能論述之中仍全力論述,這種張力使得作神學的人很難有自信與自豪,但卻充滿驚喜與讚歎。因此,踏上靈修旅程的人,會將自己的經驗化成對上主的小小的認知,繼續期待將更多體驗呈現在未來路徑上。

否定神學容許不安的存在

封閉式的信仰表達,雖然給人一種能掌握、可重複練習的安全感,但是容易將信仰的內涵窄化和簡單化,將人與上主的關係互動,形成可預測的公式和固定模式。久而久之,對上主沒甚麼驚喜的發現,對信仰亦失去新鮮感,用同一個角度去看人與解讀世界,甚至將信仰生活建立在一種可預測可計劃的框架中。否定神學卻強調,當人面對奧祕的上主時,無知之情油然而生,這種心態會讓人感到對超越之上主的體會常常在改變,信仰的旅程中充滿不可掌控與不可預測性。在靈程路徑上,許多人都會遇見沒有預計的事,上主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向他們顯現。甚至不按牌理出牌地與人相遇,令人感到很難理解上主,有種深不可測的迷惘,產生一種不安的感覺。這種不安卻使人保持對未知的敬畏,並繼續明辨祂多變的臨在方式,不斷欣然地突破對上主既定的體會。

二、否定神學對靈程暗夜的啟迪

否定神學指引暗夜中自處

否定神學提醒我們,靈修旅程有時是在靜默中前行的。靜默中,人們學習欣然接納人的無知與有限,明白那「未被說出來的」遠比「被說出來的」答案更大、更多。因此,否定神學的思考過程會產生一種對上主吊詭的認識狀態。當人無法用固定的方式來說明上主與對祂的體會時,其實可以不用急着說出所以然,反倒容許自己停止定義上主,也不對自己的經驗下結論,更不需要急切地找到中肯的答案,在等候中只有靜默。靜默的人用信心停留在上主面前,讓心靈安息在上主的愛中,以期待的心來等候祂,以單純的態度專注於祂,單單渴望祂的同在。

否定神學鼓勵默觀上主的塑造

靈修的旅程是認識自己的過程,不斷看着展現中的自己,時而熟悉,時而陌生,而否定神學的思考會幫助對自身生命的默觀。8人的生命既是不可透視的奧祕,人的手也不能全然掌控自己的人生,處在對自我默觀中的人,會看到那雙隱藏的手,不斷地在自己身上雕塑:學着從過去回望自己,也試着從上主的角度看自己是誰。在這種默觀的過程中,不預設自己是怎樣的人,對自我的認識常保持在一種更新的狀態中,以祂愛的眼神看到真實的自我。

自我默觀的人,也默觀他人的生命,他們眼中看到的不再是自己有多麼獨特,而是留心看着那位在眾人中行事的創造者,思想祂的作為與安排是如此奇妙。懷着一種期待的心,默觀者品讀自己正在展開的故事,也欣賞他人的劇本,在各自的迂迴情節中,看到救恩故事交織在其中,也看到那雙寫故事的恩手。發現聖靈帶來的轉變不斷塑造出新的自己,因此對上主深深感恩,對自己的成長充滿驚歎。

三、在靈性的旅程繼續成長

對於身處靈旅低谷的行路人,當環境不能給予盼望,自己的能力也似乎到了極限時,雙眼只能注視那雙救恩的手,耐心等候,讓祂的作為顯現。當我們多些忍耐與等候,不以既定方式觀察自己與環境變化時,我們就會有新的洞察與發現,也會更多體會。對於在靈程路上的朝聖者,走甚麼樣的路可能不一定最重要,走路的心態與懂得如何走下去才是更重要的。我鼓勵走在靈修旅程路上的弟兄姊妹,若能善用否定神學的方法,則可以加強靈修態度中對上主的靜默、仰望、等候與謙卑,也能在具體可見的世界向不可知的奧祕的神聖繼續開放。

雖然否定神學不是神學建構的唯一最好的方法,但是面對未知之路與吊詭的人生,它對於肯定神學卻產生補充與批判的作用,一方面引領信徒面對奧祕的上主,學習以敬畏的態度回應祂;另一方面在令人迷惘、多變的人生中,接納靈程路上的暗夜與低谷,開放地等候祂不同的臨在:在暗夜的哭泣中,忍耐等候那隱藏的上主;在沒有答案的掙扎中,憑信心仰望那不可理喻的上主;在不能言說的時刻,也學習安然用靜默渡過。9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

註:

  1. 本文主要是參考潘怡蓉,《靈程同行者》,第四章(香港:福音證主協會,2020),頁 62-70。
  2. 關於這方面的簡介,參Harvey D. Egan, S.J., Christian Mysticism: The Future of a Tradition (New York: Pueblo Publishing,1984 ; OR: reprint, Eugene,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1998)。
  3. 參鄭聖冲譯:《不知之雲》(台北:光啟,2004)。
  4. Alister E. McGrath, Christian Spirituality: An Introduction (Oxford: Blackwell, 1999), 5-7.
  5. Mark A. Mclntosh, Mystical Theology: Challenges in Contemporary Theology (Oxford: Blackwell, 1998), 44-56。對於奧祕神學的發展與探討,本書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做了許多重要主題的探討。
  6. 參僞狄奧尼修著,包利民譯:《神祕神學》(北京:三聯書店,1998)。
  7. John Macquarrie, Two Words Are Ours: 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Mysticism (London: SCM Press, 2004), 1-34.
  8. Peggy Wilkinson:《修行默觀祈禱》(台北:光啟,2009)。
  9. 十架約翰:《心靈的黑夜》(台北:星火文化,2018)。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70期(2021年4月號)

疫情浮沉思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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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怡蓉

下筆寫此文時,新型冠狀病毒帶來的波動正在香港社會大幅擴散,其影響不再是遠方而是近在咫尺。預苦期即將到來,筆者藉此文思想〈十架七言〉的處境意義,擷取靈思,默想耶穌與我們的互動,進入七個禱告焦點。

1 悔改與修正:耶穌明白與赦免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路二十三34)

主耶穌面對最不公平與不正當的對待時,不是求上帝報復,乃是為惡待自己的人禱告,求上帝赦免人類的愚昧與無知。

疫情提醒我們,不單要反思環保意識,更進一步讓我們看到人類需要與大自然、動植物經營合乎上帝心意的關係,要用心管理大地與環境的資源,因此我們首先為自己也為他人祈求悔改的心與行動。再則,從疫情的發生、擴散,過程充滿許多人為的不足因素,也看到許多應對措施上的缺乏,除了求上帝赦免,也盡力在自己的崗位上作好管家職分,不再增添地球環境的污染。

2 呼求與聆聽:耶穌同在與引導
「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路二十三43)

主耶穌面對眾人的譏誚時,仍聽到身邊的微聲請求,也清楚地應允這旁邊的罪犯,並給他一個很大的確據——他「今日」要與主一同在樂園裡。主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向祂呼求的邊緣人。

近日看到許多人連夜排隊,只因處處一罩難求,許多公公婆婆,也拿著板櫈一早在一些商店前等候。昨日下班時,我前往超市買些日用品,發現到處是大排長龍的市井小民,談論著生產線會暫停供應之類的傳聞,大家爭先恐後地搶購廁紙與清潔劑。在這令人感到無助與恐慌的時刻,我們當為自己能不要被許多負面消息侵蝕心靈禱告,呼求耶穌的同在,也聆聽耶穌在身邊的一路微聲指引與鼓勵。

3 對鄰舍的關愛:耶穌呼喚並託付
「『母親(原文是婦人),看,你的兒子!』又對那門徒說:『看,你的母親!』」(約十九26-27)

當時在十字架旁,馬利亞應是在場最為傷心的人。耶穌不但看到母親的悲傷,更留心到她的需要,特別引導她,把另一位門徒當成兒子,也讓她的母愛可以分享給門徒。

這段日子,無論走在街上,或從不同媒體報導,看到許多患者與家屬的哀痛,更察覺許多弱勢群體乏力自保。在患難與憂心的時刻,耶穌對基督徒是有託付的:祂不要我們沉浸在自己的悲哀與絕望中,而是把我們鄰舍的需要帶到我們眼前,也交託我們要以行動繼續服務鄰舍。大時代中,我們或許改變不了許多大事,卻有許多機會在禱告中細察主的託付,把一杯涼水給身邊需要的人解渴。

4 說出痛楚:耶穌能體會
「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太二十七46)

「以利」為希伯來語「我的上帝」之意,「拉馬撒巴各大尼」為亞蘭語「祢為甚麼離棄我」的意思。整句表達了耶穌背負世人罪孽時,遭上帝撇棄的痛苦。死的代價是與上帝隔絕,耶穌的哀號,呼喊出祂最深的情懷與心碎,與面對前面狀態的懼怕。

在困境中,有時我們會經歷一種被上帝離棄的痛苦與恐懼,讓我們毫無隱藏地向上帝呼喊,也將最深的情緒向上帝表達。耶穌知道我們心中的感觸,祂知道如何引導我們走出這樣的時刻。

5 說出渴望:耶穌經歷過
「我渴了!」(約十九28)

在最後時刻,耶穌身心經歷一種失去體力與心力的消失狀態,祂向上帝說出當時的需要,這短語不單單是想要喝水,更多是一種真心與之訴說和低語。

在人心惶惶與物資不穩定的處境,我們的勇氣、力量與謀略也會出現枯竭時分,我們可把一切需要與渴望帶到上帝前訴說,不止息的與上帝交談,讓上帝陪伴我們的孤單與軟弱時刻。

6 持守盼望:耶穌必拯救
「成了!」(約十九30)

表示一切有關祂的事情已經按計劃成就了。耶穌知道祂的使命要結束了,也知道自己將穿越死亡進入復活,堅定地完成上帝要成就的救恩。

在末世的日子,這世界的天災人禍會加劇,基督徒在一切的患難中靠上帝堅忍,在疫情擴散的時刻,祈求上帝的救恩繼續臨到,也在動盪中,倚靠耶穌基督復活的大能,在死亡的陰影中,展現不同的生命力,承擔所領受的見證使命。

7 信忍與倚靠:耶穌的信靠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手裡。」(路二十三46)

主耶穌這句話顯出蒙愛的上帝兒子,忠實地完成了上帝一切託付,安心地完全將自己交付給天父,回到天父身邊的時刻!

艱困與苦難帶給人外在與內在的動盪,也將人的限制顯明出來。當這世界愈來愈難給我們提供環境與內心的平安時,我們需要回到內心倚靠賜平安的上帝,無論處於任何環境,體會天父的愛與保護,隨時倚靠聖靈所賜的盼望與喜樂,一日難處一日當,一日憂慮一日交託,學習努力地走好眼前這一小步。

更深經歷耶穌
在今年預苦期與復活節的日子,讓我們為自己的生命更深經歷耶穌,並在動盪不安的時代,與耶穌一起同行同工禱告。

(作者是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