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教會傳承的福音

文/小乙

「福音本是神的大能」(參羅一16)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經文,但在香港教會中,我們所信、所傳的是怎樣的福音?

悔罪與蒙恩得救

翻查早期宣教士來華佈道的傳記,第一位信主的華人是梁發。梁發信主一方面是米憐(William Milne)將福音傳給他,另方面是聖靈的工作。梁發原先對福音沒有興趣,直至隨米憐到馬六甲後,參加了他們家的崇拜,聽到了他們的祈禱讀經,心裏受感動。有一晚,聖靈動工,他自覺犯罪,就唸佛經,卻想到自己善事不為,怎能得罪赦?他又想起宣教士曾告知耶穌能赦罪,便開始查考聖經、留心聽傳道者解釋聖經。1816年,他自愧是個罪人,若不靠耶穌赦罪,則不能得救,於是決志成為耶穌的門徒。

1844年來到香港的郭士立(Karl Gützlaff)熱心傳道,成立了「福漢會」,公餘常招聚華人、講論真理和派發小冊子,吸引許多人信主,加入教會。他於1850 年回國。接續的韓山明(Theodor Hamberg)發覺他成立的教會人品混雜,無論好壞他都一視同仁、兼收並蓄,更從中選擇有點聰明的,給他們錢和福音小冊子,差他們往國內佈道,但被差的人多將錢花在煙、賭之事上,甚至私自購買田地。

喜樂福音堂的胡恩德長老也提到相似的事。1 他的外曾祖父是開荒傳道,在香港接受德國宣教士的訓練,更曾被派往東莞和寶安傳道。有一次其女兒問他:「我想你一定得救了。」他卻回答:「不敢,因為我思想稍微不慎,就是罪,就不能得救。」當時教會的人都處於這種光景。

胡恩德指出,1927年前後「蒙恩得救」的福音觀念才開始在香港出現。廣州培靈研經大會舉行的前一年,黃原素牧師被邀請到香港講道,帶領許多人蒙恩得救。隨後香港有二十多人前往廣州赴會,且多人清楚得救。胡長老分享說,從那時候起,信徒逐漸清楚甚麼是蒙恩得救,教會也陸續求問救恩是怎樣的一回事?

佈道觀念的範式轉移

五六十年代,隨着中國政治環境變遷,難民湧入,為回應難民中的信徒需要,新成立的教會紛紛出現。隨着香港經濟穩步發展,教會希望能有效傳福音,就開始思考佈道觀念的範式轉移。

回顧教會傳講福音曾走過的路,先是七十年代的大型佈道聚會;跟着是七八十年代設定福音論述的佈道工具,如三元福音倍進佈道法(簡稱「三福」)和四個屬靈定律(簡稱「四律」),分別在教會和福音機構被廣泛使用;九十年代是教會增長運動和植堂運動;其後的二十世紀是以尋道者為主的聚會,着重教會外的未信者,探索哪些崇拜模式才能吸納人回到教會。到了現在,人們較渴求經驗、着重羣體和個人需要,從而附以影片、強調分享討論的「啟發課程」遂被帶進香港。

縱觀上述香港教會福音傳播的發展,可窺見從起初的認罪悔改,逐步發展到信耶穌、得永生。此外,由七十年代的洛桑運動開始,福音內容從個人得救發展至現在的「整全福音」觀念,當中包含六個面向:宣揚福音、培育信徒、愛心服侍、改造社會、關懷世界和福音與文化。

上述的福音和佈道發展為香港教會帶來了甚麼?資料顯示,全港堂會數目倍增,從戰後的21間增至1980年的634 間,增幅為30倍;1990年再有1.8倍的增幅至1,129間。

福音上的「糖衣包裝」

佈道觀念的範式轉移和推陳出新的教會增長方式無疑吸引許多人加入教會,但表面的風光掩蓋不了內裏的問題。2019 年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的普查已見端倪,反映近年受浸人數逐步減少,離開教會的人數卻漸次增加。2

面對這景況,筆者執筆時看了上期《傳書》「書.在起跑線」專欄推介的兩本書3,兩位牧師分別分享對香港教會福音傳講的看法。

郭乃弘牧師指教會傳福音的目的是讓人歸主。為了吸引更多人加入教會,教會將福音信息包裝成適合人的口味,以滿足人在工作壓力、精神和心靈上的困惑。由於這樣的福音只能為人生提供簡單答案,福音好像鴉片般給人暫時的麻醉。同時,教會也有意無意間將福音局限在個人的福祉上,很少說到福音為的是眾人的福祉和拯救全人類。另外,他提到今天教會所傳的福音並未能抗衡現世無神主義的思想,即不能抗衡世俗文化與社會潮流的衝擊。

馬保羅牧師則指今日大部分福音派教會所傳的福音已淪為罐頭式論述,像三福、四律、五色珠等,目的是使人決志,加入教會,帶來人數增長。這種對福音非常狹窄的理解嚴重窒息福音的能力。他提出作為教會、被耶穌呼召出來的羣體,最應關注的焦點是如何重新理解、擁抱和傳講福音。

另外,內地已安息的牧者李慕聖論到耶穌基督的福音時曾說,得救與得勝迥然不同。前者容易,憑信心接受就可以;後者必須靠主、付代價去追求,否則一無所得。前者是入門和開頭;後者是走路與持續。彼此要相輔相成,不能分開。

對香港教會福傳的觀察

筆者牧會多年,不單認同上述牧者的意見,對香港教會的福音傳講也有幾點觀察:

第一是隨着福音事業的擴展,教會有意無意間將福音簡化。難怪有兄姊提出「辛福音」,以諷刺教會傳的是「幸福音」。他們提出福音有叫人得福的地方,同時也有叫人「辛苦」的地方,彼此要平衡,不能偏頗,就像主耶穌的受苦和復活。所以我們需要重新檢視福音是甚麼。

第二是教會所傳的福音仍是那幾套論述。面對世界的衝擊和香港時代的變遷,人的內心已從理性的需要逐漸進到感性的訴求,教會如何傳講能回應時代變遷的福音?或是需要隨着聖靈回到聖經,回歸從前那永恆不變的論述,就是耶穌親自經歷過,也是早期教會經歷無數逼迫時所傳承下來的福音?

第三是福音不應該是一套邀請人決志的論述,而該是決志後給信徒培育的信仰核心。教會不能只作福音論述,而教導的卻是另一套價值觀。信徒藉福音的門進入教會,他們理應在進入後接受福音的培育,窺見福音的奧祕,叫他們成長、遵行神旨意、為主而活和為主得勝。教會有責任培育信徒認識和經歷福音的大能。

包衡(Richard Bauckham)在其著述《跨界福音:後現代世界裏的基督徒見證》中的看法,或許能讓我們對傳福音多一點檢視:「教會的傳福音並非一個穩定發展的累積過程,愈是往前走,離聖經故事愈遠,相反,我們永遠要重新從聖經故事開始,在耶穌基督未來再臨的盼望下,不斷為我們的未來開創新的可能。我們總要從耶路撒冷重新進發;我們總要重新以耶穌這個人為起點;我們總要從五旬節事件重新開始。」

(作者是牧養教會經年的牧師,也常參與文字服侍。)

註釋:

  1. 喜樂福音堂:《我們的教會——「我所喜悅的」》(香港:喜樂福音堂,2003),頁93-101。
  2. 2019年「教新」的普查顯示,崇拜聚會人數從2014年的5萬跌至2019年3月的26.8 萬,再下跌至年底的24.8萬。另外,受浸人數也從2011至2013年平均每年16,000人下跌至2016至2018年的12,000人。
  3. 這兩本書分別是:

.郭乃弘。《更新地方教會的策略》。香港:基督徒學會,2000。

.馬保羅。《不做堂會奴隸,成為基督身體》。香港:基道,2018。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4期(2023年8月號)

艱困中展現天國子民的榮美

文/小乙

日光之下無新事,環顧身邊,我們覺得日子難過,但相比昔日的小亞細亞教會,信徒所面對的困難不比我們少,使徒彼得在彼得前書中接連用「毀謗」去描述當時信徒的處境。毀謗,使他們身邊充滿了惡毒、詭詐和嫉妒(參二1);毀謗,使他們被稱為是作惡的(參二12,三16);毀謗,使他們因不走放蕩無度的路,被稱為怪(參四4)。

為了安慰和勉勵小亞細亞教會的信徒,彼得提醒他們要認識自己真正的身分:「惟有你們是被揀選的族類,是有君尊的祭司,是聖潔的國度,是屬神的子民」(彼前二9)。小亞細亞位於現在的土耳其,當時的信徒雖是外邦人,彼得卻藉兩段舊約經文(參出十九5-6;賽四十三21)重申他們的身分。

是蒙揀選者

彼得前書一章 2 節已有提及信徒是蒙神揀選成為祂的族類,二章 9 節所說的揀選並非重複一章所說,而是強調基督是神所揀選的(參彼前二6)。神在這裏要信徒聚焦的,不是自己被揀選,而是祂所揀選的基督,因為基督才是信徒面對苦難時的信仰核心。

蒙揀選者也是君尊的祭司。君尊含有尊貴,有屬於王的意思。王可指神或基督,基督既是王,也是大祭司,治理神的教會,而信徒是神或基督的祭司。信徒在基督的帶領下,以君尊祭司這身分成為神在地上的代表,顯出祂的同在。

蒙揀選者也是聖潔的國度。信徒是聖潔的,因為神是聖潔的(參彼前一15);信徒藉着聖靈和基督為他們所灑的血,都得着聖潔了。信徒有一個聖潔的標誌,就是順服基督(參彼前一2)。

蒙揀選者也是屬神的子民。小亞細亞教會的外邦人,本來和神無緣無分,但因基督的拯救、接納,將他們從羅馬世界中分別出來,歸於神的國度,成為祂的百姓。

彼得重申信徒的身分是要指出,雖然信徒在日常生活的不同場景中會有不同的身分,就如在家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在工作地點是專業人員、是上司或是下屬;在社會是國家的公民;面對貧乏的是個施予者,面對不公義是個發聲者;在教會是平信徒、導師或執事等。然而,當面對困難、挑戰,甚至像小亞細亞教會的信徒面對無理的毀謗、指控時,更應專注神的揀選,抓緊因基督救恩而被賦予的天國子民身分。

是寄居者

天國子民這身分指向一種新生命的生活態度。彼得稱信徒是寄居的客旅,言下之意,我們雖然住在世上,因着是旅客,不用擁有過多、謀劃過多,以致焦慮過多,甚至被肉體的私慾牽引。相反,卻要在面對逼迫、誤會、毀謗時,堅持敬虔生活,有好的行為(參二12、15-17,三16)。

在活出好行為的同時,彼得提到順服,並強調順服基督。且看彼得的經歷:初期教會遭受逼迫,使徒雅各被殺害,彼得被收監(參徒十二1-3),彼得在監裏被四班兵丁看守,被鐵鏈鎖着,他能做甚麼?相信只能順服、等候神,切切向神禱告。

我們遇到困難、挑戰,甚至是不公義的事,很容易會落在情緒壓力中,感到困累難擔。但彼得勉勵小亞細亞教會信徒時卻說:「但你們若因行善受苦,能忍耐,這在神看是可喜愛的。你們蒙召原是為此;因基督也為你們受過苦,給你們留下榜樣,叫你們跟隨祂的腳蹤行。」(彼前二20-21)彼得勸勉信徒在壓迫下要敬虔度日,縱遇逆境與苦難,卻也因此在昏暗的世道中見證了神的公義、愛與拯救。

是受苦者

對彼得及小亞細亞教會的信徒來說,因順服基督而遭受逼迫之苦是一件自然的事。彼得在信徒受苦的事上,沒有很多說教或吸引人的微言大義,他只分享自己的領受和經驗:「因基督也為你們受過苦,給你們留下榜樣,叫你們跟隨祂的腳蹤行。」原來信徒在考慮受苦不受苦的處境時,只要聚焦在基督身上,順服基督,並將自己交託給創造萬有的主。「親愛的弟兄啊,有火煉的試驗臨到你們,不要以為奇怪(似乎是遭遇非常的事),倒要歡喜;因為你們是與基督一同受苦,使你們在祂榮耀顯現的時候,也可以歡喜快樂。」「那照神旨意受苦的人要一心為善,將自己靈魂交與那信實的造化之主。」(彼前四12-13、19)

考門夫人在《荒漠甘泉》中以「火的試煉」比喻受苦:「主決不會試煉我們,除非祂發現我們有頂寶貴的信心礦苗,混在我們肉體的砂石中,祂要把我們的信心提出來,所以就將我們放在試煉的爐火中……這至暫的苦楚,也是有目的的,為要完成我們永遠的榮耀。」她也引用司布真的話來激勵受苦中的信徒:「苦難終究是要過去的,讓我們預先唱哈利路亞吧。」

彼得在書信中提及天國子民身分的三十多年後,約翰也寫了一封信(啟示錄)給小亞細亞教會。當年小亞細亞的信徒得到彼得的勉勵,相信都能忠信地守着這寶貴的身分,以致日後面對更大的苦難時,經約翰一再勉勵要珍視這身分,便回到基督裏;那時候,無論任何苦難、逼迫,我們終必得勝,基督必得榮耀。

(作者是牧養教會經年的牧師,也常參與文字服侍。)

本文章原刊載於《傳書》雙月刊總182期(2023年4月號)

滋養書薦:《轉捩點——基督教會歷史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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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編輯室

 

我們都聽過長輩苦口婆心的教導吧:「要生性做人喔!」「做人」是甚麼一回事?如何做才算「生性」

 

中國神學研究院副教授雷競業曾說:「歷史的精粹是人的抉擇;人的欲望、能力、時機;人與人之間的合作和鬥爭所編織的傳奇故事。」,

 

「好的歷史書能擴闊人的心靈和視野,讓我們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學習人情世故,幫助我們成為更成熟的人;學習歷史,也是學習做人的過程。」

 

原來,讀歷史與做人有如此密切關係!

 

那麼,讀教會歷史會否啟迪我們對「生性」的理解,更明白創造主對人的心意,而能「做好一個生性的人」?

 

然而,讀歷史如專治失眠的特效藥,要怎麼化解呢?

 

《轉捩點》的作者歷史學家樂馬可從浩如煙海,錯綜複雜的教會歷史中選取了十二關鍵時刻,整理出一個清晰的框架,幫助讀者進入其中,發掘埋藏了的寶藏。

 

基督徒在共產黨鐵腕下所呈現生命力的故事,若能更詳盡的揭示於,那必定是一段驚天地、鬼神的歷史。它必定會包括波蘭天主教徒的堅毅,蘇俄東正教徒強勁的活力,及羅馬尼亞、烏克蘭及俄國浸信會會友在傷痛與流血中仍能屹立不倒的見證。

 

索忍尼辛在他所寫有關他朋友司林的故事裡,其實已暗示了基督徒如何在共黨的壓迫下活了下來,其動力所在如何成為基督教歷史的轉捩點。

 

司林:「我不會把謊言放進孩子的腦海!我會把神的真理和在聖靈裡的生活告訴他們。」

 

索忍尼辛:「可是,你教完第一課,他們就會把你抓走。」

 

司林低下頭來,安靜地答道:「那就抓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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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馬可著。邱清萍譯。《轉捩點——基督教會歷史里程碑》。美國:美國中信出版社,2002。

 

我要讀「教會歷史」……

文/村長

去年,筆者教會發生肢體轉投異端事件,惜教會驚覺那刻為時已晚。事件中,筆者數度接觸該肢體,期望挽回。然而,每次見面,該肢體對異端的「聖經」竟愈來愈熟悉,更將基督教的教義重新演繹:三位一體、耶穌的神人二性、耶穌是唯一救主等等都來個「簡化轉換版」。 繼續閱讀

歷史與敍事理解——研習歷史的重要原因

文/何兆斌

我們總傾向往前看:為前景憂慮,為將來打算;身為信徒,會強調死後的盼望、將來的天堂。對於過去、歷史,我們很多時缺少認真的反思和重視;更往往貼上「陳舊過時」、「背誦困難」、「缺乏意義」等標籤。

這是葉菁華老師的「基督宗教研究的方法和範式」課內其中一堂。這一堂,他找來邢福增老師,介紹研習歷史是一回怎樣的事情。邢院長在課堂一開始就這樣說:「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應該有一個歷史的視角去看問題和事情。」他續道:「何不多讀點與牧養、聖經或神學思想有關的科目呢?歷史,既是已發生的事情、已過去的東西,為甚麼還要費時閱讀、研究?」邢院長這番話,大概說出不少同學的心聲。

說不到故事的遺憾

邢院長說,當讀到前台灣文化部部長龍應台所著《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的一段話時,感受尤深。「等到我驚醒過來,想去追問我的父母是甚麼來歷的時候,對不起,父親,已經走了;母親,眼睛望著你,似曾相識的眼神彷彿還帶著你熟悉的溫情,但是,你錯過了,她的記憶,像失事飛機的黑盒子沉入深海一樣,縱入茫然——她連最親愛的你,都不認得了。」

但龍應台的遺憾,不止於說不到自己的根源故事,也在於她令自己的下一代,說不到他們的故事。

歷史因時間而生,歷史也在時間中被沖逝——不珍重它,等於讓它被無情沖走。更叫人扼腕的是,連帶我們的根源故事、存在感,下一代對他們自己的認知和理解,也在時間的流逝中被一併沖走;剩下的,就只是心中那帶不走的遺憾、無奈與失落。

評價的座標

 「研習歷史,是一個串連的功夫。」邢院長這樣說。我們如何理解某事物的歷史,根本地關係到我們對自己、世界並其他生命的理解。於是,這種串連的功夫,其實是建構了我們對某事物的認知。

我們的世界,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網絡。某程度上,我們能決定某些事情的發展,然而,我不會天真地認為我們就不會被歷史、生下來被註定的獨特處境所影響。人和事的出現、經歷,往往是由不同的大環境引致,甚至決定;人在其中,是被動,亦感無奈。

研習歷史,究竟會令一個人變得更忍耐、體諒他人的過錯?還是會令人多添一份「歷史包袱」,認為凡事要慢慢研習、耐心一點、「睇定尐」,以致情況已變得非常惡劣的當下,沒有對人、事、物發出半點批判的聲音、提出改變現狀的建議?我想這問題大概是在考驗和挑戰歷世歷代中每位研習歷史的人,詰問他們是否具備審慎的目光、準確的判斷力,以及敏銳於時代和世情的觸覺。

歷史的三個音調

「我頗喜歡引用學者柯文(Paul Cohen)的看法,以說明我們對待歷史的態度。」邢院長說。柯文提出可把歷史看為音樂的三個調子:事件(event)、經驗(experience)和迷思/神話(myth)。柯文表明,我們對過去的理解,其實如音樂一般,由以上三者一起譜出。

歷史作為事件這說法,不難理解。忠實地表達一件事情如何發生,是每位研習歷史的人的責任。然而,柯文指出不少歷史學家的弊病:只顧尋找所謂「客觀」的歷史細節,卻忘了當時人對該歷史事件的個人、主觀的內心感受。其實這些同樣非常珍貴、得深究和保存的。以「義和團事件」為例,究竟,當時人們為甚麼那麼敵視基督宗教?他們內心的感受究竟是怎樣的?他們信奉的神明,又跟他們當時的心裡狀態和社會處境有甚麼關係?

柯文提出「經驗」這歷史音調,重要之處在於點出不少研習歷史的人的盲點:記憶,永遠都包含記錄者的主觀感受、經驗成分;所有第一手史料呈現的,總有描述和記錄者對某事情的個人看法和體會。還有是,研習歷史的人,多少受其當下的處境影響;又或因希望令過去的事件在當下變得有意義,便對某些歷史事件作出了有所選取或側重的理解和表達。

因此,研習歷史的人,應時刻意識到自己永遠是在「事件」和個人「經驗」這兩個音調之間徘徊往返,並要謹記在當中作出最敏銳、最誠實的探究和表達。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誠實的。當有人把某歷史事件神話化或妖魔化,第三個歷史音調就會出現。柯文指出,義和團被中國當權者神話化,成了愛國主義和反殖民主義的英雄;相反,西方國家則視義和團為「黃禍」,認為中國是野蠻落後之地。

為甚麼要讀歷史?歷史有三個調子。但我們往往不是忘記這些提醒,就是沒有認真把這三個音調分辨清楚。「研習歷史,就好像查案一樣。」邢院長說。讀歷史的一個重要任務和意義,就是要辨識、解構過去發生的事件;既去除不必要或具破壞力的神話,也嘗試平衡地表達客觀的事件及人們的主觀感受,以及作出分辨。

抗衡霸權論述並帶來救贖與盼望

地上政權,往往有一種抹掉或竄改她管治下人民其真實歷史面貌的傾向。所以,如能正確梳理並擺出抗衡政權詮釋的另一種歷史詮釋,供人們看見和理解,這行動本身,就是一種抗衡霸權的表現。

邢院長在第十屆「篤信力行」講座中,引用了1986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二戰時集中營倖存者維瑟爾(Elie Wiesel)提及的一個故事:一位名為巴閃脫夫的偉大拉比,肩負促成彌賽亞來臨的使命。由於他嘗試插手干預歷史,結果受到被逐的懲罰,甚麼都被奪去,只剩下一位僕人陪伴在側。這僕人懇求拉比施展法力,帶他們回家,但巴閃脫夫說:「我已忘掉所有東西,再沒法力可施。」拉比請僕人向他誦讀任何一篇禱文,但僕人表示,他除了希伯來單字外,甚麼都遺忘了。拉比想到,不如就請僕人把字母逐一讀出,讓他可跟著唸。當僕人讀出字母時,神奇地,拉比慢慢地重拾法力,尋回了記憶。

原來,認真研習歷史,有其信仰實踐的意涵;正確地記憶,原來是一種救贖的力量。正確地記憶之所以能帶來救贖,因它帶領人脫離霸權製造出來的幻象,重拾自己的真實面貌與身分;同時,它能感染他人,挽回人性。維瑟爾說:「過去的反面不是將來,而是遺忘將來;將來的反面不是過去,而是遺忘過去。」

猶太民族在被擄期間強調「分別為聖」,著重傳統,強調禮儀,著緊自己民族的歷史,因他們希望保住和挽救自己的民族身分。更重要的是,時刻回憶,是要提醒自己;在昔日最惡劣的環境下,我們仍然體會上主的恩典和看顧;如今,面對眼前的困境,盼望,仍然是存在的。

過去的回憶,和將來的盼望,存在著一種弔詭的關係——「沒有回憶的盼望,就如沒有希望的回憶一樣。」(Hope without memory is like memory without hope.

沒有回憶,我們就沒有希望。

拒絕遺忘伸張公義

寫作本文時,剛過了「六四事件」二十七周年紀念。今天,香港有一些年輕人指今時今日悼念「六四事件」,已沒甚意義;與其「行禮如儀」,香港人更應向前看。我非常體會和欣賞他們著緊香港前途的態度。然而,若因此忽略甚至抹殺追憶和悼念的價值,卻事事講求未來策略、探討我城命運,其實是一種很不人道,並且是相當自私的表現。

神學家沃弗(Miroslav Volf)在《記憶的力量:在錯誤的世界,邁向盼望》提到,力求真實地回憶事情,本是一種道德責任。

原來,扭曲或遺忘歷史,會令一些人受到傷害,特別傷害那些含冤離開世界的受害者家屬和朋友。公義未在世上得到伸張,真正的復和未在人間出現,扭曲或遺忘歷史,等於對受害者及他們的家人和朋友作出第二度傷害。沃弗認為,力求真實地闡述歷史,這行動本身就是在實踐公義,因為此舉讓受害者和其家人明白,他們的冤屈,沒有被忘記,他們對公義的渴求,有人在旁幫助,推動成全。

探索真理的靈修旅程

我們如何看待歷史,也涉及我們對待真理的態度。

沃弗在書中指出,若我們認為已弄清和握有真相的全部,我們就容不下其他人對同一歷史的另一種描述和解釋。如此,我們其實扮演了全知上主的角色。

或許你曾聽過一些信徒說過類似的話:「這豈不是上主在歷史中的作為?」、「上主是歷史的主宰!」。「有人問我『邢院長,你是讀歷史的,是否會比其他人更能發現到上主的心意、個人更加「屬靈」?』」邢院長說。

「身為基督徒,我相信上主掌管歷史。但這是一個認信;身為研習歷史的人,我絕不會說自己在歷史中,這樣那樣看到上主的計劃或具體心意。」邢院長說出這話時,顯得非常小心。

「過往不少人嘗試把一些歷史事件,解說為上主的工作。例如為甚麼中國民族在歷史上承受那麼多苦難?他們認為是因中國人拒絕上主;又有人說:為甚麼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於文化大革命後那麼快速?因這是上主心意,祂要藉文化大革命,叫中國人見到人的醜陋、罪性;然後令他們醒悟、知罪,回轉歸向上主。」邢院長繼續,「西方國家方面,昔日一些傳教士認為,上主是藉著不公義的戰爭,達到神聖的目的——打開向中國宣教的大門。」

「我們總傾向很快用上主之名解讀歷史、為某些歷史事件賦予意義、視為上主的心意。然而,我們少有認真去想:這樣做,會否妄稱了上主的名?」邢院長說。「我訪問過一些在文化大革命中遭遇種種不幸的老人家,他們問:『上主是否放棄了我們?』那刻,我不知應如何回答。」他繼續,「很多事情,我真的不知為何發生。那些曾發生的就是上主容許,上主容許就是上主心意等類似的說法和邏輯,是極之荒謬的(即等於凡存在就是合理)。若是這樣,身為基督徒的我們,為何要讀歷史呢?每次上堂時背一次《使徒信經》或《尼西亞信經》,把歷史上發生過的一切,都歸算為上主的計劃就是了,根本不用對歷史抽絲剝繭、細心研究。」

「研讀歷史,的確會遇到很多很大的張力,會發現許多人性的黑暗、一些自己一直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看法會被顛覆。」邢院長說。歷史的三個音調,會不斷在一個讀歷史的人內心縈繞盤旋:哪些是客觀的事件?哪些是被很多人忽略或扭曲了的經驗?哪些是神話,一直蒙騙了很多人,包括自己?

讀歷史,或許就是一趟靈修的旅程——研習的過程,使我們內心醞釀上主掌管世界和歷史的認信。然而,這過程也賦予我們一份對上主的敬虔,就是說,上主那神祕的面紗、祂那具體的心意和計劃,身為受造物的我們,終究不能掌握和測透。

(本文轉載自何兆斌所著《神漂:本地神學札記10 堂課》一書中〈第2 課:歷史&敍事理解﹝授課:邢福增院長﹞〉。文章經編輯刪節。感謝德慧文化出版社同意授予刊登版權。)

 

從前現在

封面故事文稿:編輯室
攝影:Nic、@veryfirsttime

座落在新界圍村、小島、獅子山下的城寨、港島早期發展地段的灣仔,被不同類型社群包圍,走過半百,甚至一個世紀,歷史悠久的香港教會,他們昔日怎樣與區內居民交流,走入其中,接觸鄰舍,傳揚基督?讓我們藉這四間堂會,窺探香港教會發展史一隅。

以史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明得失。今天,香港有逾千間教會肩負福音使命。如何與信徒共建教會,讓教會成為社區燈臺?或許,先賢的足跡可給我們一點啟發;也可能是由「你」開始關心教會的成長而開展。 繼續閱讀

承傳.更新 百年崇謙堂

文/編輯室
攝影/Nic、@veryfirsttime

位於新界粉嶺、自1905年立堂,橫渡百年歷史波濤至今的崇謙堂,是饒富特色的鄉間教會:被「五圍六村」偶像崇拜熾熱氣氛包圍下,在客家圍村中罕見有教堂無祠堂,更是新界少數擁專用墳場的教會;既承載客家文化,又有基督信仰價值觀貫注。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