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線:第十章 快樂太遠

「Hi」

「記唔記得我」

「聖誕節有咩做」



電話彈出了幾個來自 IG 的 DM 通知。頭像是一個短髮女生抱著一隻淡綠色的 S 形長尾玩偶。

Jo 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是一隻海馬。清爽的短髮瀏海下是一雙圓圓的貓眼,帶點高傲的可愛。

午飯後無所事事的 Jo 突然有了興致。女孩的樣子不陌生,但他竟然記不起他們有甚麼共同回憶。從大家的共同朋友中,他估計女生應該是中學同學。

「今個聖誕節有啲寂寞,想揾人拖手」

電話的另一端又傳來一個新訊息。

他想,大概上次被女生主動邀約是大學二年級,對象是 Ocamp 同組的小師妹。大學頭一兩年可能是他(外貌)的黃金時代,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好耐冇見」

「我隻手都幾暖㗎」

「聖誕節應該幫到你」


首先掩飾了自己忘記名字的尷尬,然後既模糊又巧妙地回應了寂寞和拖手,得體地答應了對方,嘴角上揚,自覺滿意。

今年的聖誕節是有史以來最和暖的一年。酒吧內天花板佈滿了紅紅綠綠的聖誕球,塑膠製的松木樹枝在射燈旁攀藤著,加上有如發光仙子的串燈在其中,一幅聖誕節的景色映現眼前。

酒吧的戶外露台又是另一片風景,V 港的夜景盡收眼底。人們三三兩兩依傍著圍欄,耳貼耳地細聲交換口中酒精的味道。

Jo 照舊以一杯龍舌蘭熱身,酒精通過食道,在胃和血管中燃燒,身體變得輕盈舒暢。

吧台對面一群女生在玩啤牌,其中一個穿著黑色短裙和絲襪的女孩,正拿著酒杯用嫵媚的眼神對著 Jo 笑。

他又點了一杯龍舌蘭,在最後一口的金色液體還在口腔盤旋之際,他走向了舞池。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節奏,Jo 閉上眼睛扭動身體,把力量和狂野注入舞步,享受在濃烈的煙草雲霧中,沒有限制的搖擺。

只要能夠刺激身體製造多巴胺、腦內啡、血清素或催產素,他甚麼都不介意。現實生活中這些快樂離自己太遠,是被藏在玻璃箱瓶中,看到卻得不到的遠。

舞池的中央,他找到了那個擁有貓眼的短髮少女,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後把她拉近,嘴唇乘勢貼在她的上唇。女孩嘴角上揚,繼續隨著音樂扭動身體。

只是剛剛開始,刺激還遠遠不夠,他用力摟著在他胸前咯咯笑的女孩,然後身體隨著閃炫的燈光飄了起來。

女孩把頭靠近,正細語說著甚麼,一陣廉價玫瑰洗髮精味道傳了過來,使Jo從半空中突然清醒,失重掉了下來。

所有想要滿足刺激的慾望頓然消失,遺留的只有一種無以名狀的空虛。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孩變得無聊,甚至惹他生氣。

他一聲不響轉頭走向吧台,一口喝盡威士忌,刺激消失得無影無蹤。沾滿金粉的聖誕球、松木樹枝、舞池、酒精、女生都變成無用之物。

走出酒吧,V 港海傍高高矮矮、大大小小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Jo 被四周的人們淹沒。


 
       今期故事來到這裏,這個故事線的發展將在下星期五(9 月 12 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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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線:第十章 抱石 101

2022 年。俄羅斯正式全面入侵烏克蘭,2 月進攻首都基輔。



2023 年。以色列軍隊和哈馬斯爆發武裝衝突,10 月哈馬斯向以色列發射三千枚火箭炮,二百多名平民被劫持成爲人質。

一天後,以色列在加薩走廊共投下了六千多枚炸彈,並封鎖加薩走廊,切斷食品、水、電和燃料供應,並發動大規模的地面攻擊。

人權監察組織稱自戰爭爆發以來,以色列在加薩走廊投下了七萬噸炸彈。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Jo 在串流平台上看了一套徒手攀岩的紀錄片,内容講述攀岩好手 Alex Honnold 挑戰徒手攀上 900 餘米高的酋長岩,沒有繩索、保護帶或其他保護設備。

一失足成千古恨,Alex 不是個魯莽或博取掌聲的人,影片中他認真細緻地研究,通過反復練習和預備,以冷靜與恐懼共存。

那一晚,把心一橫,Jo 就在網上報了一個抱石初學班。

星期六早上,一幅大約 4 米的彩色人工石牆下,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石頭如童話故事中屋樑上的糖果。

除了底部的保護軟墊,抱石牆沒有輔助繩索、沒有保護員,如同 Alex Honnold 獨自攀上酋長岩,只有腰間的一袋攀石鎂粉。

本來以爲抱石運動員像壁虎或蜘蛛,違反地心吸力地黏在牆上移動,但近處細看他們其實更像青蛙,在線道上凌空一躍,雙手抓住下一塊相同顔色的石頭。


石牆旁站著的抱石老師是個感覺和他年紀相約的女生,她正在講解抱石的基本技巧。

一是「三點不動一點動」,雙手雙腳四點固定在石頭上,每次都只有其中一點移動。

她說初學者習慣用手發力,只想把自己的身體拉上去,越是緊張就越用力抓緊石頭,但這樣消耗體力之餘也限制身體的動作。

她示範把身體靠向岩壁,手臂伸直,在牆上蹲著,就如一隻預備彈跳的青蛙,這樣就更能用雙腿和身體發力。


第二是墮落的姿勢,她從牆上向後跳,雙腿落地,捲成球狀後跌坐在軟墊上,她說這樣能緩衝墮落的力量。

抱石課程 101。


地面五秒的移動距離,在垂直的牆上則要超越地心吸力,五秒的距離變得無比遙遠,卻帶人到達高處。

老師的技巧說得容易,但在牆上伸直雙手並非想伸就能直,他的身體貼近硬綳綳冷冰冰的石牆,四點黏在石頭上,用不尋常的發力位置支撐著整個身體,感覺只要鬆手就會掉下去。

下面的軟墊看著好遠,讓 Jo 更不能自已地用力抓住面前的石頭,這就是老師剛才說的錯誤習慣了,這種錯誤是沒有思考的緊張反應。

他看著下一個支點——右上角一顆細小而遙遠的藍色星球。

Jo 鬆開右手想要靠近右上角的石頭,左手卻因無力支撐而失去重心,右手還未靠近整個人便往後墮,最後降落在軟墊上,汗水滴在軟墊上,額頭對著雪白的天花板。


課堂後,他總結出自己的第三個技巧:習慣不在平面上走路,學習垂直走路是一種新的行走方式。

第二天起來,全身酸痛,身體强烈地告訴 Jo 他毫不習慣這種行走方式。

還要繼續課堂嗎?

心中一百個不願意,就如攀爬的路線,第一步已經很困難,然後發現下一步也不容易,第三更是遙遠,究竟在最後一堂課,可以走完一條完整的路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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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線:第五章 雪花

然而神秘人又忍不住折返,連蹦帶跑地來到雪花前,趁地上的雪花還未徹底融化,從口袋中取出一個不鏽鋼鉗子,熟練地把地上的雪花放進一個保溫箱中。



雖然服務使用者想要忘記,但神秘人記得所有幫襯的顧客,雪花般的片片記憶,雖然當事人忍痛撇棄了,但他會為他們保留。

他深深明白,不重要的事情、無聊的事情並不需要使用忘記服務,所以服務使用者都是被痛苦記憶纏繞而無法前行的人。

有人認為忘記是不負責任,或是背棄被忘記的人,但與此同時人有時候需要忘記才能喘過氣來,繼續生活。有時候人們並不是真的想要抹去記憶和身分,而是需要前行的動力和希望。

所以暫時的隔離和冷靜是必須的,所以神秘人選擇為他們保留。

然後或許在有距離的時光後,人們將得到勇氣揭開記憶的疤痕。雖然這樣的例子並不多,大部分人在選擇忘記往前走後,就一直下去直至死亡。

這是一個幽暗而混亂的房間,乍看之下就像一個無人打理的雜物房。

然而走進去才感覺到這房間是一個大雪櫃,溫度長期處於攝氏二度以下,房間內放滿大大小小如圖書館的層架,層架上排列著一個又一個玻璃瓶。

玻璃瓶內是片片雪花,六角形狀結構的雪花極度脆弱,稍有不慎就會破裂或融化。神秘人把收集的雪花收藏在這裡,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照下,雪花結晶折射出鑽石般的光彩。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瓶新的雪花從手提冰箱中提出,並放在門口的一角,瓶子上的白色標籤寫著:Jo、2019 年、V 港。

這個房間冰封著世界各地人們想要抹去的悲傷記憶,瓶子上的年份橫跨世紀和地域,從最角落的那一排,到近門口的一角。

可是,房間快容納不下了,他望著房間內的瓶子,一陣無奈又無力,怎麼辦才好呢?

他曾想過,既然服務使用者根本就不會回來取回記憶,那不如讓他們徹底融化蒸發就好了。他好幾次也想丟棄那些被遺棄的記憶,但最後也忍不住折返。

不同的雪花呈現不一樣的精細花紋結構,在冰河世紀時期雪花變成積雪,經過冰封,成為地底深層冰柱,成為地球的記憶之核。

他無法模仿冰河世紀的環境,只能盡力模仿和收集。

就在剛才,那位青年橫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的他有著高高的鼻樑,讓他想起四十多年前他也為一位高鼻樑的青年提供忘記服務,而他最終並沒有取回。

他也會任由自己忘記嗎?就像他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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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線:第五章 化妝

「Jo 的父親是個目光炯炯有神、身材魁梧的人,從外表就能看出他是個嚴苛的人。要不是年輕就加入警隊, 可能今天已成為黑社會的頭目。」



「直至十多年前,Jo 的父親因工作犯錯, 被上司降職而患上抑鬱,後來更沾染了酗酒的惡習。縱然如此,父親清醒的時候還是很關心 Jo 的,他會到茶餐廳買新鮮出爐的菠蘿包接兒子放學。」

「對 Jo 而言,父親的日與夜是兩個世界。早上離家上學時,父親坐在椅子上喝著茶;晚上看到他,有時獨自站在窗前點著煙低頭不語,有時身邊放著大大小小的啤酒罐。」

「母親最看不慣父親這個樣子,嘴裏就唸著『為何不出去找工作』、『只懂喝酒』、『嫁錯人』、『唔理頭家』、『我真係好辛苦』云云。面對著妻子長期的冷嘲熱諷,父親長期都是默然不語。」

「但在一個父親獨自喝酒的晚上,母親的牢騷又開始了,父親無從反駁。『垃圾廢物』,父親站起來打了母親一巴掌,然後便衝出家門。母親一臉茫然,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但話從口出已經收不回來。自此,父親總挑母親不在的時候喝酒,家中一片寂靜。」

「大概兩年前,Jo 覺得與静愉發展成熟, 打算帶她回家。他與這個女孩交往一段日子,覺得她溫文有禮,積極進取,每一次的約會都有新意思,Jo 在心底裏很是喜歡。」

「靜愉與家人見面的那一晚,Jo 的媽媽特意穿著整齊,又弄了幾味拿手小菜,準備招呼上賓。畢竟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回家,大家都有點緊張。父親也特意挑選了一件有領上衣,Jo 好久沒有見過穿成這般的父親。」

「雖然母親說不用破費,但看見靜愉帶來的巨峰提子還是笑得合不攏嘴。Jo 的父親一見到靜愉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右手想跟她握手。父親不善言辭,大概這是他盡最大的努力來表現友好。」

「靜愉當然也不好意思不伸手,事後他跟我說父親握手的力度很大,眼睜睜的望著她也令她很尷尬。」

「那頓飯的聲浪和話題由母親高八度的聲線主導,讓在座的三人也好不習慣。飯後,送靜愉回家的時候,我才對她說:『家中很久沒有這麼熱鬧。』她笑著說不相信,然後又說母親的聲音怎麼可以長時間這麼大,是不是裝了擴音器。」

「那時她不知我是多麼感激這一頓飯,家好像終於有點像家了。」

老細拿著放大鏡,在 Jo 的耳朵和太陽穴間遊走。

「嗯嗯,差不多了。挺自然的,美化就如化妝,就如子華神所言:如果太重手就不是化妝,而是喬裝了。」老細暗自為自己的技術還未生疏而發笑,他又在重新看一次自己的作品,還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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