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線:第九章 無聊

一疊論文在自動送稿機上順次序滑入進紙口,經過影印機的心臟後,輕盈地從出紙盤跳出。



掃描速度大概是一秒一頁面,一疊二百三十六頁的雙面論文大概需要四百七十二秒,即是七分鐘五十秒,大概八分鐘。

Jo 站在影印機前,A4 紙張和滾輪摩擦,就如沙子規律地流過雨聲筒,一頁一頁平順地滑進,又整齊地順序歸回一疊。

說不出喜歡,但規律的重複讓他感到舒服和滿足。紙張隨著穩定的節拍被吐出,是隱性強逼症患者的紓緩劑。

因此,Jo 不必要地站在影印機前,享受這大概的八分鐘。

影印機旁是兩棟等待掃描的參考書。掃描書籍要手動逐頁翻揭,然後把書頁貼近原稿玻璃台。

有時候書本太厚,影印機無法自動偵測掃描尺寸,需要在觸控顯示器上手動設定。

如果有一天有人發明了一部影印機內置書本自動掃描器,世上百分之五十的 RA(Research Assistant),可能也包括自己,會失業,剩下的一半繼續負責輸入、整理、排序和組合數據,等著被人工智能取代。

Jo 幻想著被機器取代的這一天,那是解放的一天,還是失業的一天呢?又或許那一天他真的變成了機器人,就可以留在辦公室取代那被取代的了。

Jo 知道這些東西都很無聊,但其實所有東西都很無聊。

被吐在出紙盤那爬滿英文字的論文內容明明頁頁不同,文章層層遞進,但在他的眼裏都是一堆一式一樣的黑白 Arial 英文字。他的日子也是如此,白馬過隙,千篇一律。

他不是沒有想像過別的生活。

這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在社交平台的限時動態上就會看見以機場為背景的相片,照片的背景播著離別的歌曲。

身邊的同事們飯後閒談間也說起他們認識的誰帶著孩子一家人移民了,花了兩三年部署,賣樓、網上填寫和等待複雜的居留申請、隔著螢幕線上租屋、為孩子申請學校、Zoom 面試找工作、看爆紅的居英網紅應對 Winter Blues 的短片。

Jo 聽著聽著就逐漸氣餒,放棄這裏安穩的一切,過別的生活太麻煩了,他深深明白移民需要十足的決心和勇氣,而這些都是他缺少的東西。

不過,或許他最缺乏的是對「別的生活」的想像。他不知道到了澳洲或是加拿大,他會有甚麼不一樣的「別的生活」,或者最終換來的只是在異地的辦公室內對著同一款影印機掃描文件。

外國自由的空氣和這裡混濁的空氣終究都是一樣,經過抽風系統送進室內,最終走進他的鼻孔,是為了呼吸和生存。

他不是鄙視移民的人,只是當人們說為自由、為小孩的未來離開,然而選擇本身就不是出於自由。沒有自由的留下與沒有自由的離開分別不大,兩者都失去了自主性。

他嘴角微微向上,暗暗取笑自己,因為作為一個 RA,他確實想太多了。

電話一震,大學同學 Samuel 在屠龍群組中炫耀他的毒弓終於升了級,終於完成主線的第三週目。

影印機自動工作的尾聲,Jo 加入了兩場團體狩獵,獲得一堆無用的素材。

影印房隔著走廊對著是 Alan 和其他兩個 RA 的房間。

Alan 是比 Jo 早一年入職的 RA,最擅長從老闆何教授的香水和唇膏的顏色,推測她今晚約了哪一位伴侶吃晚飯。

當大家都興致勃勃又嘆為觀止,Jo 也會帶著一副驚訝的樣子附和著 Alan 的觀察,但回到座位後,他始終不明白 Alan 作為男下屬如此細微地觀察女上司的香水和唇膏的原因。

Jo 也覺得這樣的 Alan 很有趣。原來有人會對別人隱藏的生活充滿想像和興趣,他覺得自己就是缺少了在人性方面探秘的熱情。

正面地形容,他覺得他人的私生活與人無尤,但歸根結柢是他對生活的冷漠。冷漠是隔離,隔離是保護,讓他立足在不敗之地,靈活而冷靜地評論世間一切事物。

冷漠就如降噪耳機,讓他能夠漂浮在半空,脫離過多無謂的思考和情感投放,他總能運用冷漠與人拿捏剛剛好的距離。

而與 Jo 相反的 Alan 在探秘方面則是完整地被開發,Jo 覺得他應該成為娛樂狗仔隊,RA 實在是浪費了他的才華。

「Hi!」

「記唔記得我?」

「聖誕節有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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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線:第九章 脆弱的開端

「我想打最後一個電話。」站在遺忘的終點線前,Jo 想最後試一次,他最後一次打給了馬靜愉。



那個三年前被遺棄沒人登記的電話號碼,輸入兩個數字後,她的名字出現了。

不合理的緊張和期待在在肚子裡打轉,他甚至在想電話接通後的說詞,回鈴聲從耳蝸傳到心臟,接著一把鈴鐺般的聲音響起。

他想起中三第一次與馬靜愉說話,坐在鄰座的她睡眼惺忪,指著他的手錶問:「現在是什麼時候?」

「十點半。」

聽罷她又別過頭趴在桌上,把一張紙巾墊在嘴角旁,陽光隔著窗外的樹枝灑進教室,樹葉的影子印在她嬰兒般飽滿的臉頰,黑黑的髮絲從耳旁垂下,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

這是 Jo 頭一次明目張膽地觀看一個人的側臉,視線無法離開,那一刻分析理論禮貌廉恥都無關重要,世界也安靜下來。

馬靜愉,或者是 Jo 第一個認真注視的臉孔,從此他的眼角離不開她的一顰一笑,猜著靈動的雙眸背後藏著的念頭。

脆弱的開端是愛,馬靜愉帶他進入了這場不由自主的脆弱裏,然後從她的臉孔到其他人的臉孔,從她的眼睛到其他人的眼睛,曾在成長中想要抛棄的弱點,原是愛的另一個名字。

電話接通,Jo 想像著她呼喊他的名字「張奕晞!」然後他會質問她那天晚上的事情,甚至幻想著分手的對白和畫面。

至少有個明確的結束,現在只留下一堆問號與藕斷絲連,一堆曖昧不明。 他想念她的一切,甚至想念那些沒有發生、甚至痛苦的事。

然而沒有奇蹟,回鈴聲的結局是無人接聽,帶他回歸這冷冰冰被玻璃和藍色 LED 包圍的水族店。

空白,但空白不陌生,馬靜愉總是容許他們之間無數空白的存在,那是曖昧不明遊戲的興奮劑。

如果這是場捉迷藏遊戲,那天她會因爲躲得太久而自動現身,還是他會在想不到的一處發現她身影的綫索?

真的想太多,Jo 編不出任何躲藏的理由,理性告訴他,她根本不會回來。

然而,忘記嗎?Jo 取笑著自己的矛盾,捨不得、逃不掉的愛,幼稚而珍貴。他不由得笑了出來,眼淚在眼角滴下。痛心、不捨、哀傷刻在海馬之中,他決意選擇要牢牢地記住,卻也懼怕自己因為過於痛苦而選擇忘記,或者記錯了。

他要記住,記住自己是誰、記住馬靜愉的名字。他意識到這是一個關乎身分與愛的決定。

他走出水族店,一陣寒風颳起地上的樹葉,他拉緊衣領,冬天的日照時間短,五時多太陽下山後氣溫驟降,天邊是粉紅色的晚霞,朵朵染色的雲彩散落在地,冷冰冰的空氣從外衝擊肺部,然後把混濁的悶氣抒出,他為著這片落霞而喜悅,這是他許久都未曾體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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