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 11 月的晚上特別寒冷,雙手快要結冰。
從街道現場趕到另一區的醫院,路上,與父親一起的畫面湧上心頭:
他抱著自己嘻嘻笑的臉孔、他拿著藤條吼著自己的臉孔、他工作回家後躺在沙發上睡著的臉孔;團年桌上、小學畢業禮上、病床上、生日會上。的士車廂內靜得只聽見引擎和咪錶的聲音,黃色街燈規律地飛過。
成長的他本來就比較黏著母親,而印象中父親總是用沒有表情的臉指揮著一切。
此刻,他才記起父親不同表情的臉孔。是的,他也是個人啊。
街燈逐漸模糊,眼眶有甚麼溫熱的。
黑夜很長,往醫院的路更長。
病床上的爸爸就像睡著一樣,身旁的機器已經關掉,連掛在鼻孔的氧氣機也消失。
嘴邊下巴是灰白的鬍渣,灰黃色的皮膚,就連那道好像軍刀的眉毛也變得柔軟,還有遺傳了給自己的鷹鼻。
Jo 有一段時間沒看過除掉維生儀器的爸爸,或許他從來沒有如此仔細地端詳爸爸的臉。
他碰了碰爸爸的手,還是暖的。他拖著他的手,就如往日他拖著他走到遊樂場。
他拖著他的手,自己的手比爸爸的還要冷。他拖著他的手,卻得不到他的回應。
良久之後,母親拍了拍 Jo 的肩膀,示意他時間到了。
Jo 覺得這一切真實發生的事情都異常地不真實。他開始不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情,隨著爸爸離開,他心中彷彿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跟著離開了,但究竟是甚麼部分離開了呢?
當下,他還未能確切地說出他失去了甚麼東西,他只知道必定有甚麼離開了自己,他還未實際明白爸爸離開後那空隙的大小和座標。
母親說爸爸臨死前決志信了耶穌。以往自己可能會有點驚訝,他從沒想過爸爸成為信徒的樣子,但此刻他已經沒有力氣表達情緒。
在母親、牧師和一位教會姊妹的安排下,喪禮以基督教的禮儀進行。
場刊上印著「安息禮拜」四個字,還有一句「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
復活嗎?Jo 不太想父親此刻復活。他覺得父親在對的時刻生病了,要不然,他不知怎麼面對在街頭因為服從指令而對青年人執法的他,對父親也只會留下憎恨和厭惡。
父親的安息禮拜在殯儀館舉行。這事他只告訴了馬靜愉,也覺得只有她能承受大半個禮堂坐滿父親昔日同袍的壓力,又同時包容父親是警察的自己。
站在這個冷冰冰又滿佈鮮花的禮堂中,熟悉與不太熟悉的親戚、與父親共事的,還有一些不知道的人,前來慰問、向著父親鞠躬。
他一直看著門口,等待那個熟悉的身影。他需要馬靜愉,一個可以讓他安心的存在。
身旁的母親略帶倦容。這幾天她馬不停蹄準備安息禮拜,連夜寫好述史的部分,請 Jo 幫忙修改,轉頭便拿起電話聯絡花店商議花圈的事宜,整個上午都沒坐下來。
Jo 知道這是進入了工作模式的母親,每逢農曆新年年初一,一團親戚來到家裏拜年,她早在幾天前已開始預備飯菜。當父親在客廳與家人聊天,母親就在廚房煎著自己製作的蘿蔔糕。
只要有一個目標、一堆工作,她就會進入自動導航模式。
自從父親離開,母親便乘著安息禮拜進入了這個模式:收拾遺物、選購棺木、訂製花圈、籌劃安息禮拜,她還在長生店內議價,就如在街市討價還價一樣。
旁人都以為她與丈夫的關係不好,竟可如此冷靜處理所有身後事。母親在醫院收拾父親的衣服、牙刷、電話,俐落地將所有東西放進手提包後,便把手提包遞給 Jo。
旁人當然不理解母親,但 Jo 知道這是母親的應對模式。工作疲勞便正好可以睡,睡醒又是一天。
安息禮拜開始了,禮堂的門關上,牧師走到台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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