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線:第二章 苦難記憶

作者:LeeLeeLee

「喂?漂浮海馬」



他的聲音沉穩又平靜,平靜得令人相信那裡絕對有平定他內心混亂的解藥,但這一刻 Jo 卻沉默了。

「我都係想取消預約先,唔好意思。」他匆匆把電話掛掉,終究還是太心軟了⋯⋯對自己。

Jo 記起在大學時,走進了一個有關述史的講座,台上那位教授是他的畢業論文督導。講座上,他正動人地述說著他書寫母親生前的故事。

Jo 舉起手,用近乎怪責的語氣質問教授:「你書寫歷史的權力,遮蓋了你母親的真實,你不會感到對母親抱歉嗎?」如今他已經忘了教授最後的回覆。

但這一刻,他又在台下舉手,拒絕被一個名為「張奕晞」的歷史學家,在他的腦中撰寫一個不夠真實的故事。

他突然想記起教授的回覆,於是他拿起外套決定回一趟母校,他搭上了 72A 巴士,窗外的風景以他眼睛追不上的速度向後跑,那些瞬間的風景那些巨大的高樓最終不會被記住,像極了昆德拉《無謂的盛宴》中的無謂,在宏大千秋百世的歷史穿插,在意的,抗爭的,不過是一句輕描淡寫,一片小得根本不值記録在歷史書上的碎片,流過的涙,説過的話,一切就被時光沖去。即便名字能風光萬世,隨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死去,然後再沒有人見過他、了解他;與他生活過、對話過的也被抹去,剩下的是一個個雕像和一個個不屬於他的稱號,「張奕晞」的真實又有誰在乎?

他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回盪在真實或痛苦中;留連在忘記或記念間,最終無聲消散——叮,到站了,Jo 下了車,這是他第一次以校友回到這裡,他走進圖書館,張望著這裡的改變,四列的自修桌如舊,那塊透出樹林的大玻璃如一,如不是內心的躁動提醒,他或許會被這片寧靜也騙去。

他看著今期的推薦書架,隨手翻著一本詩集——泉子《你我有多渺小》:

「歷史不過是你隨手記錄在煙盒上,
又隨即撕碎的一行行文字。
而灰燼依然不夠徹底,
在一面由時間的火焰堆砌出的,
無所不在的鏡子上。
你我有多渺小,
歷史就有怎樣的虛幻。」
他苦笑,隨手又翻著一本科普書,突然被目錄中「第九章:搜尋,記憶」七個字留住目光:

「⋯⋯知識主要會變成兩種記憶,一種是短暫的,另一種是長期的,將短暫記憶變成長期記憶的方法是專注。如果我們無法專注,短暫的記憶只會永遠流逝,無法將之變成長期記憶。」

讀到這裡時,他停了下來,心裡的刺痛,使他不能讀下去。

閲讀的理性被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Joseph?」,Jo 抬起頭來,是行為藝術科教授 Prof. Swales,是當年馬靜愉最欣賞的老師。

在她未入大學時,她便以她為榜樣,當時大學 O-day,馬靜愉聽聞有機會上她的模擬課,便拉著Jo來到課室,熱烈地表達自己的迷妹樣子,最後馬靜愉成功入到藝術系,Prof. Swales 也特意過來跟馬靜愉打過招呼。只是想不到過了那麼多年,她仍記得一個外系人。

「係呀,Prof. Swales,咁啱嘅?」

「好耐無見了,返嚟搵 Ma 呀?」

「?」Jo 一臉疑惑?

「靜愉呀!佢之後復讀咗,今年返咗嚟讀 Master。佢今個月響圓形劇場有個展覽,叫《New: Job》,係一個關於信仰、苦難同記憶的多媒界藝術展,你可以去望吓。」

Jo 的心跳得好快,那個多年在他夢中默念的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的耳旁響起,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他感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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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線:第二章 觸感記憶

作者:vcpika_boo

HC 道 12 號


只有六個字。話音剛落,電話的另一端剩下無情的嘟聲。

看來人總是不能選擇那些他們需要經歷的

Jo 慨嘆道

到了約定的清晨,窗外是灰藍色的。四周的環境分外安靜,偶爾有幾隻雀鳥飛過,嗚嗚低鳴,翅膀拍動的聲音較往日清脆俐落。山後那一抹橙紅用力地推走頂上的愁雲,融合成了泛白的天色。

準備出發了。要去到這個地方,反射動作般,Jo 不自覺想打開手機中的列表,仔細看了看今天的日期,然後又向上滑。

沒甚麼好準備的。Jo 喃喃自語說。

甫打開門,一道冷風襲來,Jo 打了個噴嚏,便轉身回去房間,從衣櫃取出久違的羽絨服,抖動間又聞到那股熟悉的柑橘香。衣服比記憶中的更緊了,Jo 想著。如果他還在,大抵會跑過來興高采烈地用力揉我的頭髮,伴隨着高昂的笑聲,和我打鬧,為我感到高興吧。這次會面後,他還會在嗎?我還能在那些蛛網縫隙中檢獲到那些瑣碎嗎?

巴士從前站過來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坐上最早的一班 960 巴士。沿途望出窗外,V 港分外翠綠,不像那些日子總是灰濛濛的,霧氣沖天。海面閃閃發光,像藏着很多珍寶似的。有多久沒有用這樣的眼光看待過這裡?它很美,那是令當時的我深深着迷的。回不去了,不論是這個地方還是我亦然。

「下個站係 LP 中心。」機械式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倏然拉回來。

觸碰到地面的腳掌忽爾感到異常地滾燙。這片土地像火山旁那被灰燼填滿的海洋,轉化作無情的岩石和一縷縷霧氣,成了便利人走的路。被夷平的太平地,繁華依舊,熱鬧如常。路過的,有人會記得腳踏的曾是一片暗湧嗎?喧鬧、不甘、痛苦,淹沒得悄然無聲。除了那倖存的一群,每每行過此地,感受到微弱而緩慢的電流,讓人全身顫抖,久久不能平復。

「乞嗤」一縷縷棉絮如同雪花般四周飄逸。

這不是才二月,怎麼連木棉也落了。眏襯着眼前的高樓,那夢中的景象再次向 Jo 襲來,突然有種六月飛霜之感。

模糊間,遠處有一個人影,不,那不是一個人,向 Jo 走來。他身形瘦削,矮小,深陷的眼框搭配着明亮的眼神,修長的面頰瘦得凹陷,膚色近似米白,絲毫沒有一點人的氣息。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透過照片的話,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你和他一樣都是一個準時的人呢。」

是那把低沉的聲音,只是現場見面的時候,比起電話那端熱絡多了。

「你說的他是?是他嗎?」Jo 着急地追問着。

「你先告訴我,你期望我們會帶給你甚麼?」

日復一日,不停被記憶折磨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我知道那都是過去了的,但我就是沒有辦法遺忘。Jo 心想。

「所以你是想忘記?希望去除掉那段不斷重複想起的日子?」

「可能嗎?去除掉的現實還是現實嗎?如果記憶中從沒有發生過,那麼現實中呢?」

「現實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沒有誰會真正跌入時間的縫隙,也沒有誰會真正被遺忘。這只是你的選擇。」

「我⋯⋯」

「美化、淡化、忘記記憶,請選擇。」

「我希望忘記我父親澄凱以及馬靜愉的離開。」

那人伸出手來,放在 Jo 的額頭上。那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甚至帶點寒意。Jo 的呼吸禁不住急速起來。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又再次飄來那股柑橘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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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線:第二章 脆弱記憶

馬靜愉很喜歡海馬,愛屋及烏的她也喜歡其他水中動物。


Jo 曾經陪她逛水族店,看著她和大叔們爭相在透明袋子前晃著腦子,卻從未留意到這家名為「漂浮海馬」的水草造景店。
店門前只有一個水草箱,店內兩側豎立著一排水族箱,各有一排藍色 LED 燈,站在外面看不清內裏虛實,也未見老闆的身影。
Jo 在門外踱步張望,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走進去,目光立時被兩旁的巨型玻璃水族箱吸引,水族箱盡頭是一張實木中式書桌,中央放著一個叫喚鈴。

正掙扎應否按下去,老闆聞聲從後舖走出來,穿著 adidas 全套藍色運動外套連長褲,肚子突出,頭頂微禿,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金絲眼鏡,低頭看著手中折疊成的小書、寫滿細字的報紙,「歡迎光臨,隨便看看」,他就是聲音像灰熊的男人。

「我預約了,就是那個,記憶服務。」老闆這才抬起頭,示意 Jo 在桌前坐下。

「失戀還是跟兄弟反枱了啊?」老闆上下來回的掃視使 Jo 渾身不安,「還是,別的事?」

「服務是真的嗎?」

「當然。」

「有證據嗎?如果不能忘記呢?」

「我們無法提供過去客人的服務評價,但這也證明我們的服務確實有效。」

「有醫學證明嗎?或者科學證明?」

「所有交易買賣都必須建立在信用的基礎上。」

Jo 找不到記憶服務與水族館的關聯,聽著這位大叔隨意地解釋記憶服務的自己更是可笑,桌後殘舊的黑色單人沙發上,他說著一個有關海馬的故事,突然又站起來走到魚缸面前,注視各種隨著水流飄動的水草。

關於海馬,Jo 只想到馬靜愉,她說起海馬時眼睛發亮和一顰一笑。每年她生日,他們都會到水族館,一待就是整個下午。「海馬」這一個詞語就如快捷鍵般不自主地開啟了他的記憶,她的身影躍動眼前。他站在水草造景前看得入神,目光停留在一塊張牙舞爪的沉木中。

「因爲記憶和痛苦緊密相連,人才會被記憶折磨。」「痛苦」是另一個快捷鍵,馬靜愉倒臥地上,鮮血從額角的傷口如泉水般湧出,頭暈目眩,皮膚是灼熱的燒焦。
「人類的腦袋有一對海馬,它們屬於人腦部演化過程中最古老的部分。」不知道何時,老闆手中把玩著一隻大約無名指長度的海馬乾。
「H.M. 自小患有癲癇症,為了治療,27 歲接受了大腦手術。
當時主診醫生認為是腦中的海馬令他的癲癇症發作,於是便切除了他的海馬,成為了史上第一個失去海馬的人類。
手術後 H.M. 的認知能力、語言溝通和智力都沒有明顯異常,但他失憶了,忘記部分過去的記憶,離手術時間越近的記憶消失,離手術越遠的事情則大部分記得。
同時,他失去了把短期記憶變為長期記憶的能力,再也無法形成新的記憶,特別是與語意相關的「陳述性的記憶」。
「我們這裏提供關於海馬的一切服務,忘記、美化、修改,這些原本就是記憶的特性。」

「我只想遺忘,有些記憶只會帶來痛楚與傷痕,讓人永遠停留在過去,有甚麽意義呢。」

父親離開後,母親不費吹灰之力便開展了新生活,城市適應的速度奇快,日光之下 Jo 追趕著他們的步伐,但夜裡卻無可奈何地感受來自身體強烈的反彈。
黑夜降臨的時候,張開眼和合著眼分別不大,他感到現實與夢境的邊界逐漸模糊,然後又被帶回天橋那一夜。
父親手握警棍,眼睛是紅色的,瞳孔四週滿是血絲;地上的馬靜愉額角流血,鼻骨斷了,腫脹得張不開的眼睛流出泥黃色的液體,四肢佈滿瘀青和傷口。
他再次不由自主原地下沉,灼熱和劇痛穿透內臟。
不由自主、無法走出痛苦使 Jo 感到異常的脆弱,他張開眼坐直身子,窗外的街燈孤獨地站在路旁,他拖著疼痛的身體走到浴室,冷水叫人清醒,但卻洗不掉脆弱,只需一根針就能粉碎心智。
Jo 閉上眼睛,那些刻在海馬的記憶又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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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線:第二章 遺忘記憶

這是一家位於生菜街轉角的水族店。


其他水族館把魚兒裝進一包包的球型透明膠袋,一個窄小的太空艙。
這家店外卻只有一個簡潔的水草造景魚缸,缸內是一幅隨水流晃動的山水畫,河水靜謐,是水中的桃花源。
店內燈光昏暗,藍白色的 LED 燈下是貼牆的兩排魚缸,陽光照不穿店內深處。老闆面向店門,Jo 隔著檯面坐在對面。
「你有任何證據嗎?」Jo 冷靜而尖銳地詢問著。
老闆從容地坐直身子,顯然他已多次回答這問題。
「『美化』服務顧名思義,就是把人擁有的記憶美化。」老闆托一托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當然,每項服務有作用,就必定有副作用。」
「只要有作用,我願意承擔副作用。」Jo 二話不說地插話。
老闆慢慢地吐出句子,刻意在作斷句中停頓,如經紀般與客人逐條閱讀合約相關條款和細節。「最常見的副作用包括喪失部分記憶,例如忘記自己曾經進行『美化』,所以我們無法提供過去客人的服務評價,但這也證明我們的服務確實有效。」
「有醫學證明嗎?或者科學證明?」Jo 的語氣更急速。
「對不起,這不是醫療服務,也不是發表科學研究。」老闆拿起陶瓷杯,喝了一口普洱。
「每家店也打著『美化記憶』的旗號,我怎知道你是不是欺騙我!」Jo聲音顫抖著。他不明白老闆毫無確實證據,但仍然處之泰然的原因。
「我只想確保有效。」Jo 哀求道。
「所有交易買賣都必須建立在信用的基礎上。」Jo 無法被老闆騙小孩的狡辯說服,但心底卻始終渴望這個服務是真實的。
老闆望著店內藍色光管下只有造景的魚缸,「除了喪失記憶,有些客人美化後情緒會變得較為平淡,例如對於某些曾經熱愛的事、或痛心疾首的事變得冷淡。這就如味覺退化,美化後情感也會有退化的機會。有些客人使用服務後,便幾乎沒有再流淚。」
「人的價值觀也會隨之改變。」一股凝固的氣壓覆蓋著 Jo。
「當然,這視乎那段記憶對你的重要性,有些字力透紙背,刻骨銘心,有些則輕如鴻毛,轉眼即逝。」Jo 莫名地點點頭。
正如老闆所言,記憶固然很重要,但記憶被修改後究竟會對人產生多大的變化呢?這始終是一個迷。
「情感是記憶的基本要素,沒有感情的記憶就是遺忘。」
「沒有情感就不重要嗎?為甚麼有些人這麼快就能遺忘呢?」他想起一些曾經叫他難受得很的冷靜面孔。
「人類是狡猾的動物啊。」Jo從水族箱的玻璃倒影中看到老闆深邃的眼睛,內裏仿佛是銀河,盡是睿智。
「人類的腦袋有一對海馬,它們屬於人腦部演化過程中最古老的部分。」不知道何時,老闆手中把玩著一隻大約無名指長度的海馬乾。
「H.M. 自小患有癲癇症,為了治療,27 歲接受了大腦手術。
當時主診醫生認為是腦中的海馬令他的癲癇症發作,於是便切除了他的海馬,成為了史上第一個失去海馬的人類。
手術後 H.M. 的認知能力、語言溝通和智力都沒有明顯異常,但他失憶了,忘記部分過去的記憶,離手術時間越近的記憶消失,離手術越遠的事情則大部分記得。 同時,他失去了把短期記憶變為長期記憶的能力,再也無法形成新的記憶,特別是與語意相關的「陳述性的記憶」。
「我們這裏提供關於海馬的一切服務,忘記、美化、修改,這些原本就是記憶的特性。」Jo 一邊聽著老闆講述海馬的故事,一邊定睛注視身旁的水族箱,反覆確認海馬的神秘身影。
「記憶不是硬繃繃的鐵餅,一堆非黑即白的數據,更像是可以搓圓撳扁的麵團。」 「人類是狡猾又想像力豐富的動物,記憶中醜化敵人,美化自己,放大恐懼,這些都是記憶的特性。」
「我不需要美化,也不想修改記憶,我只想遺忘,遺忘痛苦的記憶。有些記憶只會帶來痛楚與傷痕,有甚麼意義呢?」
「不是記憶帶來傷痛,真正的傷痛是那段歷史本身。記憶是人的責任,當然也是人的選擇。」Jo 覺得老闆越說越離題。
來到這裏,他只有一個目的。
倘若服務有效,他們所有的對話都會遺忘,所有解釋都是多此一舉。
「那請你告訴我吧,你想忘記的事情。」老闆似乎看透了一言不發的Jo。
來到這裏的人大概都是這個樣子吧,他非常熟悉。
Jo 閉上眼睛,那些刻在海馬的記憶又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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