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於應許——盼望神學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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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亮維

 

我不是莫特曼專家,我只是喜歡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與其說我在研讀他的神學,不如說我是個聆賞者。我喜愛與他的作品對話。

 

現世與永恆價值

 

一開始會喜歡上莫特曼,是因他的學生、現任耶魯神學院沃弗(Miroslav Volf)教授。

 

我身為醫療人員,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醫治肉身的價值何在?行醫救肉體,是否只是傳福音救靈魂的手段和附庸?偶然讀了沃弗的《在聖靈裡工作》,書中沃弗探討一個更廣延的問題:

 

若這世界最終一切都過去,那現世的工作有何價值?

 

沃弗從莫特曼的終末論看
見另一可能,就是世界不是將被上帝「摧毀」,而是「更新」。

 

我的理解是,若把世界比作一台久經使用、病毒入侵的老舊電腦;莫特曼的主張就是:上帝最終不是要來把這台電腦「恢復原廠設定」(reformat),而是「作業系統升級」(system upgrade)。兩者差別在於,恢復原廠設定會抹去所有檔案(人手所做的工),但升級不會。一旦升級,病毒將被清除,一切有價值的檔案,都會保存到升級後的電腦,發揮新的、更好的效能。

 

若世界最終不是被摧毀,而是如莫特曼所言被更新,那麼我們的工作,凡具有永恆價值者,將一同被帶進新天新地。

 

這嶄新的工作觀給我極大震撼。

 

我開始喜愛醫師這份「屬肉體的」工作,並渴望更深認識莫特曼。

 

上帝為盼望前提

 

《盼望神學》是莫特曼的經典作品;它的緣起是 1958 年至 1964 年《新教神學》期刊編者們的一系列討論:「歷史」是甚麼?若要了解盼望神學的時代意義,必須回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歐美世界。

 

當時人權與和平似在進步中:天主教有梵二會議帶來更新,整個基督宗教有普世教協促進合一;公民運動方興未艾;人們漸從二戰的頹喪中復元,重新燃起對美好世界及人性的期許。「盼望取代了無感……脫離奴役,進入自由的出埃及,重新被發掘。」基督信仰面臨這樣一個時代,能給出甚麼信息?

 

在思索、討論、寫作過程中,幾條主線逐漸在莫特曼的腦海中成形:來自舊約對「應許」、新約對「末世」、「使徒職分」的討論,以及使徒職分所帶來革命性的倫理——以轉化世界為職志,直到這世界配稱為屬神的世界。

 

《盼望神學》英文版於 1967 年出版時,《紐約時報》頭版標題:「神死神學轉居下風;盼望神學勝出」。

 

同年德國《明鏡周刊》讚譽這書是「處於貧血之基督教的鐵劑」。

 

此後,拉美解放神學、黑人神學、亞洲民眾神學及之後風起雲湧的公共神學運動,幾乎無不從之得到滋養;人人都有自己版本的盼望神學。

 

莫特曼於 1990 年重新為它的平裝本作序時提到:這書好像有生命般,寫成後就任其生長了;到最後他感覺自己不太像是作者,倒像是它的首位讀者。

 

莫特曼自承受其好友、無神論新馬克斯主義者布洛赫(Ernst Bloch)的《盼望原理》啟發甚鉅,但他鄭重澄清:「盼望神學」並不是基督教版本的「盼望原理」。根本差別在於:《盼望原理》一書以無神論為盼望的前提;但盼望神學卻是以那賜人應許、領人出埃及、使基督復活、又使復活的大能居於人心中的上帝為盼望的前提。

 

始於應許帶來誡命

 

莫特曼說:盼望始於應許。

 

在《盼望神學》中,他將希伯來的「應許宗教」(religion of promise)與迦南人的「神顯宗教」(religions of epiphany)作出對照。他用摩西的例子說明:當耶和華在荊棘火焰中向摩西顯現,摩西脫下了腳上的鞋,尊那地為聖地。假使換作農業為生的迦南人,就不單會尊那地為聖地,還會尊那日為聖日:以後每年的這天,便會回來殺牲祭拜;年復年,週而復始。透過聖化土地、聖化節期,就似在無常的人生中抓住一根浮木、一點規律、一種小確幸。

 

但摩西的耶和華不一樣。祂雖顯現,但重點不在當下的顯現,而在祂所賜下「將來」的應許。所顯現的土地上只有荊棘,所應許的土地才有流奶與蜜。

 

莫特曼又說:應許帶來誡命。

 

誡命就是耶和華對摩西說:「你要跟我走。」耶和華的名字本身就是個動詞:I am who I am,(編按:《和合本》譯作「我是自有永有的」)在希伯來文是未完成式,亦可譯作I will be who I
will be
」——到了應許地,你便知我是誰;我是一個行動的上帝、一個擁有「將來性」的上帝。
留在當下,週而復始地循環,絕不會帶來更好的生活;摩西必須聽從誡命,向前走,踏上征途,才能進入更好的「將來」。莫特曼還強調另一個好消息:上帝沒讓祂的百姓孤單踏上征途。「祂呼召他們上路,祂自己也跟他們在路上。」

 

摩西從此進入一種「已然和未然」(already but not yet)的張力時空。

 

神的背書盼望所在

 

甚麼叫「未然性」(not yet)?就是別忘了,我們的身體正等待得贖,這個世界也等待得贖(參羅八22-23)!

 

很多基督徒做決定時喜歡問「心裡是否有平安」,然而對莫特曼來說,蒙召上路所伴隨產生的「未然性」,必然帶來不安,而非平安。當我們往前盼望將來新天新地中整全的自己,再回頭看看現在不全的自己、看看那正在經歷產難的世界,莫特曼指出正確的態度是:願意去愛、願意為愛受苦,而不是尋求心裡感覺平安。

 

那甚麼是「已然性」?就是「將來」雖還未發生,卻不是懸置的或然率問題,而是在耶和華應許中的必然。既有全能造物主耶和華的背書,便能成為我們盼望的所在。

 

與主一同轉化世界

 

如果盼望神學只是教人童騃式地樂觀、不為明天憂慮,那這本書肯定很快被丟棄,莫特曼也會被貶為假先知;因隨後到來的七十年代,見證了美夢的幻滅:1968 年的布拉格之春,再次摧毀了世界對鐵幕內共產的美好想像;緊接著是美國捲入一場師出無名的越戰;然後是經濟危機,迫使人們正視資源有限的事實。

 

然而,當世界經歷十年的絕望後再重拾希望,這本書不但沒被唾棄、遺忘,反而藉著盼望的信徒,讓它的果實在世界各個被壓迫的角落,發芽開花,結實百倍。原因為何?我想在於莫特曼不是象牙塔裡的神學家,而是實際經歷過二戰的殘酷,體會過世態人心炎涼的修道者。「盼望神學」絕非「祈禱就必蒙福」的成功神學,而是不斷浴血奮戰、在絕境中依然懷抱信心的得勝神學。

 

《盼望神學》出版後數年,莫特曼又寫了《被釘十字架的上帝》,藉由凝視基督的十字架來深化盼望。他在書中指出:上帝透過耶穌被釘十字架,為愛受苦,開啟了轉化的序幕。因此末世的奧祕不是啟示錄各種令人迷眩的兆頭,也不是透過甚麼現代使徒或先知喊著「要復興」,而是基督的十字架和復活本身。莫特曼將《盼望神學》「動詞上帝」的主題延伸到《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一如「神就是愛」的「愛」應理解作動詞,仰望末世的實修之道,不是進行各種觀兆和預言,乃是參與在基督愛與受苦的行動,與祂一同轉化這世界。

 

半世紀過去,莫特曼的作品讀來,依然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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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台灣執業醫師,將行醫臨床經驗化為神學反思,再將反思結晶應用於臨床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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