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疊論文在自動送稿機上順次序滑入進紙口,經過影印機的心臟後,輕盈地從出紙盤跳出。
掃描速度大概是一秒一頁面,一疊二百三十六頁的雙面論文大概需要四百七十二秒,即是七分鐘五十秒,大概八分鐘。
Jo 站在影印機前,A4 紙張和滾輪摩擦,就如沙子規律地流過雨聲筒,一頁一頁平順地滑進,又整齊地順序歸回一疊。
說不出喜歡,但規律的重複讓他感到舒服和滿足。紙張隨著穩定的節拍被吐出,是隱性強逼症患者的紓緩劑。
因此,Jo 不必要地站在影印機前,享受這大概的八分鐘。
影印機旁是兩棟等待掃描的參考書。掃描書籍要手動逐頁翻揭,然後把書頁貼近原稿玻璃台。
有時候書本太厚,影印機無法自動偵測掃描尺寸,需要在觸控顯示器上手動設定。
如果有一天有人發明了一部影印機內置書本自動掃描器,世上百分之五十的 RA(Research Assistant),可能也包括自己,會失業,剩下的一半繼續負責輸入、整理、排序和組合數據,等著被人工智能取代。
Jo 幻想著被機器取代的這一天,那是解放的一天,還是失業的一天呢?又或許那一天他真的變成了機器人,就可以留在辦公室取代那被取代的了。
Jo 知道這些東西都很無聊,但其實所有東西都很無聊。
被吐在出紙盤那爬滿英文字的論文內容明明頁頁不同,文章層層遞進,但在他的眼裏都是一堆一式一樣的黑白 Arial 英文字。他的日子也是如此,白馬過隙,千篇一律。
他不是沒有想像過別的生活。
這幾年,每隔一段時間在社交平台的限時動態上就會看見以機場為背景的相片,照片的背景播著離別的歌曲。
身邊的同事們飯後閒談間也說起他們認識的誰帶著孩子一家人移民了,花了兩三年部署,賣樓、網上填寫和等待複雜的居留申請、隔著螢幕線上租屋、為孩子申請學校、Zoom 面試找工作、看爆紅的居英網紅應對 Winter Blues 的短片。
Jo 聽著聽著就逐漸氣餒,放棄這裏安穩的一切,過別的生活太麻煩了,他深深明白移民需要十足的決心和勇氣,而這些都是他缺少的東西。
不過,或許他最缺乏的是對「別的生活」的想像。他不知道到了澳洲或是加拿大,他會有甚麼不一樣的「別的生活」,或者最終換來的只是在異地的辦公室內對著同一款影印機掃描文件。
外國自由的空氣和這裡混濁的空氣終究都是一樣,經過抽風系統送進室內,最終走進他的鼻孔,是為了呼吸和生存。
他不是鄙視移民的人,只是當人們說為自由、為小孩的未來離開,然而選擇本身就不是出於自由。沒有自由的留下與沒有自由的離開分別不大,兩者都失去了自主性。
他嘴角微微向上,暗暗取笑自己,因為作為一個 RA,他確實想太多了。
電話一震,大學同學 Samuel 在屠龍群組中炫耀他的毒弓終於升了級,終於完成主線的第三週目。
影印機自動工作的尾聲,Jo 加入了兩場團體狩獵,獲得一堆無用的素材。
影印房隔著走廊對著是 Alan 和其他兩個 RA 的房間。
Alan 是比 Jo 早一年入職的 RA,最擅長從老闆何教授的香水和唇膏的顏色,推測她今晚約了哪一位伴侶吃晚飯。
當大家都興致勃勃又嘆為觀止,Jo 也會帶著一副驚訝的樣子附和著 Alan 的觀察,但回到座位後,他始終不明白 Alan 作為男下屬如此細微地觀察女上司的香水和唇膏的原因。
Jo 也覺得這樣的 Alan 很有趣。原來有人會對別人隱藏的生活充滿想像和興趣,他覺得自己就是缺少了在人性方面探秘的熱情。
正面地形容,他覺得他人的私生活與人無尤,但歸根結柢是他對生活的冷漠。冷漠是隔離,隔離是保護,讓他立足在不敗之地,靈活而冷靜地評論世間一切事物。
冷漠就如降噪耳機,讓他能夠漂浮在半空,脫離過多無謂的思考和情感投放,他總能運用冷漠與人拿捏剛剛好的距離。
而與 Jo 相反的 Alan 在探秘方面則是完整地被開發,Jo 覺得他應該成為娛樂狗仔隊,RA 實在是浪費了他的才華。
「Hi!」
「記唔記得我?」
「聖誕節有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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