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水族箱内沉木旁邊,一隻海馬探出頭來,望向 Jo 的雙眸,然後又消失在沉木背後。
聽著老闆講述記憶服務,Jo 想著這個服務簡直就是為他而設,他從小便對情感強烈的回憶異常深刻。
同時這能力是一個迴力鏢,快樂的回憶牢牢記住,恐懼的回憶也不斷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冒上心頭。倘若早點知道,他過去的生命就不用那麼辛苦。
當中最叫他恐懼,懼怕得無法遺忘的就是沉重可怕、萬劫輪迴的歷史。
記得中學讀中國近代史,先是戰爭和屠殺,後是飢荒與政治批鬥。
戰爭結束後,人們最後還是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一具具屍體冷冰冰地橫躺在教科書的內頁,是人性的黑暗以及人類痛苦命運的真實。
科學家在俘虜身上實行各種非人性的人體化學實驗;集中營內,人們每天排隊進入毒氣室;堆積如山的眼鏡;平民穿上軍服最後在異國死去,遍野的士兵屍體被推下血紅的河中;背著罪行的牌子,被人踐踏批鬥至死的地主;因為信仰而被懸掛在海邊十字架的殉道者。
有次到柬埔寨旅行,一群人到了赤柬的屠殺集中營紀念館,就是屠殺集中營的遺址。
集中營由學校改建,原本的課室變成了監牢,政治犯被鎖在鐵床上,酷熱的陽光下,皮膚貼在鐵床上吱吱發響。
建築物旁邊的石堆中央,有一棵粗壯的大樹。
隨行的導遊介紹,那地方是小孩和嬰兒的亂葬崗。行刑者拿著嬰兒的腳,打高爾夫球般把嬰兒的頸項揮向樹幹,然後隨手把屍體丟到石堆裏去。
其中一間課室內全是被害者的黑白照片,一張張表情黯淡冷漠的臉,映照在眼前,無數對眼睛注視著 Jo,使他抖不過氣來。
那一天晚上,躺在酒店柔軟的床上閉上雙眼,他感覺到天花板上有無數雙眼睛和臉孔看著他,是那些冤魂抓住了他,恐懼如無盡的黑洞把他捲進去。
他無法想像為甚麼政權會把栽培和教育希望的地方,變成血腥暴力的墳墓。
他坐在建築物外的長凳上,不想再踏近任何一個課室。
遠方,灰色的過雲雨襲來,酷辣的陽光加上一陣低氣壓,使得他背部潮濕。
遠處還傳來垃圾山的屍臭味道,導遊說這種味道每逢下雨前夕就會傳來,多少雨水都無法沖散。而柬埔寨的一代人就這樣蒸發了,成為了用人頭骷髏堆砌而成的塔。
他無法承擔人類的殘酷與傷痛。他無法遺忘,這些他到現在都無法遺忘。
他覺得他的歷史老師、導遊、好奇人如何被折磨屠殺的朋友都是強者。這就是天生的缺憾,他覺得自己天生就難以承擔和處理這份叫人窒息的殘酷。
「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這是米蘭昆德拉在《笑忘書》的名言,Jo 也不是沒有聽過。
面對著傷痛的歷史,人們呼叫「不能遺忘」、「勿忘初衷」、「未能忘記」。倘若傷口無人記住,那麼冤屈的人就會不明不白,受過的痛苦無人記念,永遠掩蓋在時間長河之中。
「記住!」這是來自同伴們的呼喊;「記住!」歷史學家到處收集冤屈的一手檔案;「記住!」哲學家說這是受難者的責任,也是唯一而必須的出路和目標。
但最終 Jo 發現,呼喊的聲音大,而忘記的人多。他並不怪責選擇忘記的人,因為他完完全全明白,面對苦痛,忘記和放下乃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倘若人永遠記住創傷,就恍如被那來自過去無形的手用力抓住,只能在掌心中被困至窒息。
人怎能每天都背著這些傷痛過活呢?Jo 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H. M. 的結局如何呢?手術後就一輩子都無法製造新的記憶嗎?」
「身體的記憶還是會下意識地形成的。」
「下意識?」
「雖然失去學習過程的記憶,但透過重複,他能夠學習新的技能。父親過世後,每次重新得知父親過世,他也會失聲痛哭,但後來就能自然地用過去式提及父親。」
「所以他還能製造新的記憶吧,只是需要更多時間。」
「不是時間,記憶不只存在於海馬當中。皮膚、指紋、毛孔、心臟、骨骼、肌肉,甚至是聲帶,都帶有生命的痕跡,在你沒有意識的時候,沒有意識的地方。」
老闆站在水族箱前,一隻黃色海馬尾巴勾在海草上,隨著水流漂浮著。
「遺忘前,你想與任何人作最後的聯絡嗎?」
這一刻,Jo 覺得自己異常地脆弱。他捲曲著身體,連說話的力氣也失去,只是輕輕地搖頭,目光停留在老闆身後那隻海馬身上。
「記憶已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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