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明明入讀同一所大學,卻沒有好好約會過。
下課後,他便隨她到街上溜達徘徊,有時在這,有時在那,更多在城中熱點。
他們沒有特別的位置和角色,她走到街頭只為了親眼目睹城市中發生的事情,而他則更多是為著馬靜愉。
馬靜愉很久沒有開那些曖昧不明的玩笑,也很久沒笑。黑白分明排斥所有曖昧不明,此刻曖昧是最大的罪。
社交媒體上,人人透過各種方法來展示立場,展示立場用來區別。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 Jo 知道,馬靜愉不是因為立場而走到街上,更多是來自一種對發生的事無能為力和無可奈何的內疚。
當馬靜愉瞥見口罩下目無表情的幼小面孔往前衝,那面孔被濃煙籠罩,然後跑進窄巷,又從別處竄出。
一種只能作為旁觀者的內疚油然冒起。
馬靜愉並沒有與他們衝的勇氣和能力,她自覺自己承擔不起那些後果,也自覺做不到的比做得到的多。
於是,為了減低罪疚感,只要有空,馬靜愉便會走到街上,於此同時卻越看越無力。
同樣是內疚,對於 Jo 而言,內疚來自於他的家人:一個督察父親。
Jo 的父親在5月輪休的例行身體檢查中,確診末期肝癌。
當時,父親在面診房間內大吵大鬧,不相信檢查結果,不相信醫生的診斷,覺得一定是搞錯了甚麼。 回家後,父親又對母親和 Jo 分別重複一次在診所的吵鬧。
父親對著空氣用力指罵醫生的經驗不足、恐嚇病人,那種聲嘶力竭的程度是要告訴他們,也告訴他自己:他的身體依舊健康。
然而,Jo 卻感覺到父親震耳欲聾的聲音背後的顫抖和脆弱。
翌日他再做了組織抽取的檢驗,這次癌指數、報告再次讓坐在面診房間內的父親無法反駁。
母親低下頭沉默不語,在面診後幾天,父親就被安排住院了。
醫生在背後告訴母親,父親只剩下約三個月的日子。
Jo 難以相信,每天都在呼風喚雨指揮下屬的父親這樣就倒下了。他甚至無法接受那種倒下是如此簡單和平靜。
Jo 坐在沙發上,感受著空蕩蕩的家。
窗外傳來宿舍隔壁中學的鐘聲,學生們課後的叫喊聲,陽光灑進客廳。
Jo 覺得自己和外面是兩個世界,肩膀異常地疲勞。
他接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成人禮,同時三個月的期限不斷推著他向前走。
Jo 原本以為父親必定不能接受住院的安排,豈料他卻意料之外地順服,就如接受命令的士兵聽從任何指示。
唯獨每當電視報導城中新聞,父親就忍不住大罵破壞社會秩序的人,在他眼內,他們是不思進取、浪費社會資源。
每次,父親也警告 Jo 不要靠近那些地方,擔心兒子的安危。
來探望父親的同僚和下屬寥寥可數,也許都忙著,忙著城中發生的事。
Jo 想著要不是病重,父親也可能會被派遣到某一處,與走到街上,戴著頭盔和防毒面罩的人互相對峙……。
而其中一個面罩下就是眼睛紅腫流著淚、身體滿布瘀青的馬靜愉,這恐怖的念頭一閃而過,又重新被Jo 壓下。
父親日漸消瘦,一層皮緊貼著骨頭,顴骨在凹陷的面頰下越顯突出,使得父親巨大的身影更為渺小。
Jo 不敢相信眼前虛弱的軀體,就是那個曾在遊樂場輕易就抱起他、與他一起登上貓山的爸爸。
一天中午,Jo 在探病後打算與正在街上的馬靜愉會合。
走出病房後,一向沉默寡言的母親站在走廊盡頭,悄悄地對 Jo 說:「不要讓爸爸知道。」
如果說父親是家中表面的指揮家,內斂細膩的母親則是家中實際的掌權人。
缺少了母親,父親和他根本無法生存。
她能夠一方面滿足父親的面子和自尊,另一面卻以父親不知道的方式來管理家中事務。
Jo 記得小學被父親懲罰,整個暑假都不讓他吃雪條。
他哭得鼻涕橫流、聲嘶力竭,但父親依舊說不准,最後母親卻偷偷拿錢讓他買雪條到同學家請同學吃。
母親不擅長用言語表達,但看見滿枱都是自己喜歡的飯菜,Jo 知道母親對自己的愛和心軟。
此刻母親不知怎的嗅到了 Jo 走到街上的事,一陣背叛的內疚和心酸一擁而上,彷彿被戳破了甚麼,他用力睜大眼睛,控制著眼淚不從眼角湧出。
………………
| 今期故事發展來到這裏,謝謝大家支持。 上回接龍的獲選故事將於 8 月 1 日(五)刊登! 而下一次的接龍會在 8 月 8 日(五)開始!期待大家的參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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