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境
一綑綑大大小小的線團散落在房間的不同角落,不同顏色的毛線在桌子上、衣櫃裏交織成數百個蜘蛛網。
打結的毛線是團沒用的垃圾,阻礙電腦螢幕,又走進鍵盤的縫隙之間,甚至與充電線糾纏在一起,Jo 只能透過毛線之間的空隙觀看世界,在還未爆滿毛線的窗戶中感受陽光。
他拿著剪刀打算把一切毛線剪斷,只要不顧一切拿著剪刀向前衝,散落在地的線團就會變成一片片斷裂的碎片,最後成為一堆掃進垃圾桶的垃圾。
打結的毛線只能落得這個結局嗎?他拿著剪刀,被裹在一堆毛線之中活著。
母親在父親的安息禮拜翌日就恢復工作。
在父親的衣服和隨身物品中,母親只留下了幾件新簇簇的羽絨外套和未落地的波鞋,她說看起來和 Jo 的腳型大小吻合,問他要不要穿。
其餘的舊衣物全丟了,沒有一點猶豫。
和煦的陽光經過窗扉吹進房間,一塵不染,窗明几淨,一個枕頭單獨放在雙人床上,床頭壁上是他們的結婚照片。
全球疫症把街上的人們監禁和隔離,所有煙霧與炮彈因病毒殺到戛然而止,人們被空氣中無色無味的病毒硬繃繃地撕開,又像數字般每天死去。
Jo 的大學學習超過一半的時光都在虛擬的螢幕中度過,最後也在虛擬現實中畢業。
可笑的是畢業後,各國政府被說服經濟損失比病毒傳染更可怕,於是各國紛紛蠢蠢欲動,整個世界又進入另一場競賽:復常。
畢業後同學們馬不停蹄找一份待遇好的工作,而他也被上班的人潮擠擁著,被手袋、高跟鞋和領呔佔領的月台推拉著,找了一份在大學當 RA 的工作。
一座位處 H 城的睡火山在意想不到的一刻爆發,一切是如此熱烈而澎拜,與此同時火山灰迅速把一切淹沒,把城市的人們壓在熔岩冷卻的地底,留待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發掘出土。
在其之上,有些人們則利用肥腴的土地建立起新的帝國和高樓,這些機會主義者看準爆發的時機,銳利地要在這片土地上撈取最後一筆。
「XX 經濟」成為了帝國的口號,宣揚著「復常」、「消費」、「興旺」的意識,帝國營造出璀璨繁華,向世界呈獻一場強制自動拍手歡呼的馬戲表演,遠看氣氛高漲亮麗,仔細一看有些血紅濕潤的甚麼沿著在煙花的喧囂中逐漸滑落。
在一些夜裏 Jo 總是重複著相同的夢境,在天橋上穿著白色制服的父親把一動不動的馬靜愉拖行,他想提起腳步跟上去,卻發現雙腿被地上的石屎用力抓住,整個人彷如流沙般逐漸往裏面沉。
他們逐漸遠行消失,最終天橋只剩下被人踩過皺皺的紙巾、一把折骨破爛的支架和玻璃碎片,數道血痕和石化了的 Jo。
夢境的細節一次比一次清晰,他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境,但每次被水泥抓住,他都花盡九牛二虎之力想要從泥濘中脫身。
身邊冰冷凝固的水泥變得灼熱,液態的火焰經過皮膚,進入內臟和身體,穿過尾龍骨後出來,經過氣管然後從天靈蓋湧出。
鬧鐘的聲響拯救了發熱的他,底衫已經濕透就連棉被內都是冷汗,四肢酸軟無力,肌肉疼痛。
Jo 摸摸額頭,應該是發燒了,每次發夢醒來總會微燒,身體受苦,但總算是一場可以醒過來的夢。 從桌上吞下一顆止痛藥,走到浴室洗澡,換上恤衫後便出門上班。
發燒的夢並沒有隨著時日減少,在他以為逐漸好轉之際,在清醒和沉睡之間的模糊裏,夢提醒他玩樂和忙碌不能掩飾傷痛。
Jo 任由他們肆意穿梭,痛苦成為了父親和馬靜愉在他生命中最後的痕跡,證明他們存在過,證明他切實地記住了他們。
記憶變成了懲罰,把他們的美好蠶食殆盡,變成不願記起又無法擺脫的人們。
這些日子裏,在巴士站的路線牌、行人燈的柱子、灰色的電燈箱、馬路的欄杆、後巷的捷徑、餐廳與餐廳之間的空隙,貼著一張不起眼的廣告,上半寫著數行字,下半是一條條如掃把的紙條,紙條上印有地址和電話。
漂浮海馬
美化、淡化、忘記記憶
絕對有效 電話預約
在夢又再一次來襲的早上,Jo 打電話預約了時間,接聽的是一個聲音好像灰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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