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成力量——詩篇中的「哀詩」對社會逆境和疫情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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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順強

香港在過去一年,經歷著兩個危機:反修例風波和新冠病毒疫症。前者無論你的立場如何,都同樣會經歷莫大的憤怒、無力感及創傷;後者又會給人帶來焦慮、恐懼、哀傷及抑鬱。對不少基督徒來說,身處困境未必是最難面對的,因他們知道可倚靠神;惟真正的困惑,乃在於當心中滿是憤怒、憎恨,甚至是對上帝失去信心,或不滿上帝時,那怎算好呢?還能怎樣禱告呢?本文盼藉聖經詩篇中詩人在面對個人和人世間困難時,如何處理問題和面對上帝,發掘當中給我們的提醒。

哀詩在詩篇中的重要性

著名聖經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提出,詩篇中展現出人生三個向導:順境人生、逆境人生及新方向人生。實在詩篇的一百五十篇之中,超過五十篇都是個人在困境中懇求上帝拯救的詩。這些哀詩是要揭露我們的自欺:打破我們的假設,以為可成功逃避這生的不幸!

哀詩亦鼓勵我們在黑暗中與神相遇。二十世紀靈修大師畢德生(Eugene Peterson)的提醒十分有意義:「詩篇中的詩人引證了,他們在巴比倫表達了最好的禱告,而並非是在耶路撒冷!」他又提出,「黑夜的詩篇」(Psalms of darkness)其實是一種勇敢的舉動:一方面是因為詩人勇敢地經歷現實的殘酷;另一方面,他們勇於將一切都帶到耶和華跟前。抽象、美麗的概念和美妙的思想,這都是禱告的敵人。只有「當我們將腳踢到石頭上時,在雷暴中濕透時及被敵人當面掌摑時,這才能夠有真實的禱告!」神在我們軟弱之時與我們相遇,而並非在剛強之時!

哀詩結構的啟示

若問在憤恨、傷心、無奈及無力時,具體可以怎樣祈禱呢?筆者相信,只要我們細看哀詩的結構,便能從中得到具體可祈禱的內容。哀詩的結構可分為八個元素:一.對象是耶和華,二.表達哀傷和不滿,三.信任,四.祈求介入,五.詛咒,六.確信已蒙垂聽,七.誓言讚美,及八.頌讚。

一.對象是耶和華

在哀詩中,向神哀求的人,都是十分熟悉耶和華,而非陌生人。縱使神一直沒有回應他的祈求,但這並沒有使他放棄神、拒絕神,或成為一位無神論者。反之,未蒙應允的祈求只會使哀求者更加懇切禱告!

二.表達哀傷和不滿

哀求者在表達其哀傷和不滿時,往往包括四部分:(1)道出哀求的重要,(2)指出困境的本質和嚴重性,(3)坦誠的表達,(4)神的心意。

詩人認為神是為了要我們專注於祂,故此祂故意「放棄」我們,好叫我們不再錯覺地以為自己是那麼自信。大衛王正有這種經歷:「至於我,我凡事平順,便說:我永不動搖。耶和華啊,祢曾施恩,叫我的江山穩固;祢掩了面,我就驚惶。」(詩三十6-7)

三.信任

(1)信任的本質
詩人將神形容為牧者、王,及父親。故此他高呼:「人可以對我怎麼樣呢?」詩人縱使在人生的困境中,仍能站立得穩,因「祢是我的磐石和山寨」(參詩三十一2-3)!

(2)恐懼的假象
恐懼就是拒絕接受:失去其實是加深人的空虛,好能為神製造更大空間。可惜,恐懼卻倒轉了真相,使邪惡勢力變成所向無敵,而非全能的神。於是,「敬畏耶和華」被「敬畏惡者」取代了。

(3)信任的理由
哀求者相信神是大有能力的,故此他將神形容為王(參詩四十七篇)、戰士(參詩十八7-15),磐石(參詩三十一2)及山寨(參詩三十一3)。他也相信神是滿有憐憫的,故此形容神為牧者(參詩二十三篇)和慈愛的母親(參詩一三一篇):不輕易發怒、且有豐富的憐憫及恩慈。詩人堅信神有自己的主權,因此詩篇第五十篇指出人與神的關係,是基於神的統治,和祂願意拯救。只有那些願意「讓神作主的人」(who let God be God),才能經驗到救恩。

四.祈求介入

「祈求」(petition)是命令語句:「記念、回答、光照」(consider, answer, lighten) 的朋友。哀求者認為,耶和華的漠不關心,引致不公義的境況出現。但詩人卻又深信,只要耶和華願意介入,情況便能逆轉。詩人相信:「耶和華的眼目看顧敬畏祂的人和仰望祂慈愛的人」(詩三十三18)。哀求者相信神是會介入幫助他脫離困境,理由是:(1)哀求者是無辜的,(2)哀求者已悔改,(3)神過去的恩慈,(4)神自己的屬性和聲譽。

五.詛咒

詛咒詩是哀求者坦白和忠誠的溝通。它既不是神學的教義,亦不是最終蒙耶和華應允的禱告(祂只是聽見了而已)。神要藉著增加哀求者的憤怒,以培養他毀滅罪惡的決心。只要我們讓自己的心參與神的憤怒,並專注我們所討厭的是甚麼(邪惡和罪),那我們便必定會對於神的屬性,有嶄新的發現。

六.確信已蒙垂聽

哀求者深信神會垂聽,並且若耶和華聽了他的哀求,便必定會有所行動:「要等候耶和華!當壯膽,堅固你的心!我再說,要等候耶和華!」(詩二十七14)「我們的心向來等候耶和華;祂是我們的幫助,我們的盾牌。」(詩三十三20)「我等候耶和華,我的心等候;我也仰望祂的話。」(詩一三〇5)

七.誓言讚美

哀求者誓言若神應允他的禱告,他定會讚美祂!這種讚美誓言不單是合宜的,並在撰寫詩篇期間,都是一個重要部分。「我要照著耶和華的公義稱謝祂,歌頌耶和華至高者的名。」(詩七17)「神啊,我向祢所許的願在我身上;我要將感謝祭獻給祢。」(詩五十六12)

八.頌讚

我們或會感到奇怪的是,哀詩往往是以認信和讚美作結,這也許就是一種信心的態度了:「主啊,祢本為良善,樂意饒恕人,有豐盛的慈愛賜給凡求告祢的人……因祢為大,且行奇妙的事;惟獨祢是神……主啊,祢是有憐憫有恩典的神,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詩八十六5、10、15)

總結

當身為基督徒的我們面對香港反修例抗爭和新冠病毒肆虐,而產生憤怒、傷心、無奈及無力感時,聖經詩篇中的哀詩卻能帶來重要啟示。首先,哀求者並沒隱藏或抑壓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和掙扎,反可藉禱告坦然向上帝表白內心的掙扎和痛苦!此外,在不明白和痛苦期間,哀求者回顧和數算上帝在過去的種種拯救,成為對自己的鼓勵。並且,哀求者相信神會因著其慈愛和公義的屬性,和祂自己的聲譽而作出拯救。最後,哀求者憑信心相信神總會有一天答允他的哀求,因而他憑信心讚美耶和華!

故此,詩篇中的哀詩正好提醒我們,對於現況的失望,仍然當在禱告中以坦誠、等候、相信,及讚美來面對。但願這些哀詩能成為我們在困境中的力量。

(作者是中國宣道神學院靈修神學講師)
(作者保留此文章版權)

〈禱告容得下咒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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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爾悅

一位元朗人弟兄,經歷了 721 那夜,叫他椎心蝕骨,一想就哭。他曾傳來幾句修改自詩篇第一三七篇的話:「神啊,求祢記念這仇!將要被滅的啊,報復你像你待我們的,那人便為有福!拿你摔在石頭上的,那人便為有福!」他更問道:在這沉鬱、無助、憂傷的時期,弟兄姊妹一起敬拜時,可否誦讀詩篇中的咒詛詩呢?

咒詛,是為惡設限

聖經中「咒詛」一詞的希伯來文有限制、約束的意思,是指以咒詛為網羅、羈絆,令敵人無力抵禦。創世之初,蛇引誘亞當夏娃犯罪,神宣告對三者的審判,使犯罪者受到限制和約束,便是聖經中「咒詛」的首例(參創三14-19)。

詩篇中的咒詛經文,有 104 句之多;單是咒詛詩,也有十首1,都是詩人在國家或個人遭受奸惡的咄逼、苦待、凌虐、殺害時,向施行公義審判的上帝,哀聲禱告,渴求討回公義,哀求神為受苦者伸張正義,向仇敵和惡人施行審判。

咒詛,是坦承憤恨

基督徒的禱告,是否真容不下憤恨的情緒,惟恐悖逆寬恕的教導?舊約聖經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有感昔日以色列人面對巴比倫的強權統治,受到殘暴侮辱,內心泛起強烈的怨憤。因而在論到詩篇第一三七篇時,提出一道思考題:能否拒絕寬恕?他說:「寬恕會否成為過於容易接受的方式呢?而真正的赦免,會否只在憤恨被認真地宣洩後才產生的呢?」2

布氏的考題啟發了一位姊妹,她在〈將你憤恨禱告出來吧!〉一文中縷述:「恨不會因為壓抑而減弱減少,恨只是躲起來,逐漸腐蝕我們靈性的根基……為我們的恨意禱告,恨會成為強大的武器,在屬靈的爭戰中對抗邪惡……仇恨喚醒我們,我們需要幫助。當我們為傷害禱告,禱告會帶我們進入上帝的同在」3,當我們將憤恨帶到神的同在裡,神會聆聽、接收、將之轉化,引導到祂的公義中。

咒詛,是盼望義者

布氏又指出咒詛詩是猶太人對巴比倫政權的一種對抗,並從中尋求盼望。仇恨只是他們內心的情緒宣洩,真正的目的是盼望:盼望神作出審判,報應施暴的仇敵。他們把心中的仇恨毫不保留地交託,全心全意交出報復的主權予神,深信神對這些事必然嚴肅處理。

靈修大師畢德生(Eugene Peterson)也認同仇恨是需要禱告出來的,壓抑反使「恨」與「惡事」在情緒上連結,最終觸發「邪惡」。把「恨」禱告出來,是對「邪惡」的覺察和恨惡,是與之搏鬥時必須具備的洞見和能力。咒詛詩正幫助我們將「恨」交託給上帝,讓它被徵召為天國效力。當我們的生命根基能安穩在公義的磐石上,才可戰勝邪惡的勢力。4

畢氏又強調禱告是與惡戰鬥。禱告將我們帶到神面前,我們因而發現是「與那些執政的、掌權的、管轄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屬靈氣的惡魔爭戰。」(弗六12)於是我們得以覺醒,去關切身邊遭受逼迫的人和事,渴求公義的降臨。

咒詛都歸到耶穌身上

主耶穌也曾直斥彼得為撒但(參太十六23)、頑梗的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為毒蛇的種類(參太三7)、假冒為善的猶太人會接連遭受災禍(參太二十三13-36)。然而,當主耶穌在十字架上面對群眾加於祂的極大羞辱、掌權者施予的大迫害和死亡,在那最黑暗的時刻,祂沒有咒詛!

咒詛詩揭示了世界充滿不義,但神是公義的;我們要把惡人的錯謬行為,藉禱告交在祂的恩手中。使徒保羅這樣總結咒詛:「既然基督為我們成了詛咒,就把我們從律法的詛咒中贖出來。因為經上記著:『凡掛在木頭上的都是受詛咒的。』」(加三13,《和修版》)主耶穌親自終結了咒詛。

要從耶穌身上學懂咒詛與愛仇敵的關係,一點不易。畢德生提醒我們,愛仇敵即預設我們知道其存在,並能認出他們,否則就是活在危險的無知中,徒然禱告。咒詛是恨惡惡,並對受害者產生同理心。但最後我們會發現,恨不能促使審判,只有愛能彰顯公義,這多少反映了客西馬尼園禱告的艱辛。畢氏又語重心長的補充:愛,是敵人最不稀罕的東西,因為愛要求人學習脆弱、饒恕和回應;敵人要的卻是權力、控制和主導。在我們學習為仇敵禱告時,盼能從中得著啟思。

惟主是一切美善力量

德國神學家潘霍華處身二戰時的德意志帝國下,飽受強權欺凌,卻沒有退縮、懼怕,更從咒詛詩中找到基督的愛:「神的報復並不是擊打在罪人身上,而是擊打在那位代罪的無罪者身上,也就是祂自己的兒子。為了履行詩篇裡的禱詞,耶穌基督承擔了神的憤怒。在那唯一的義者身上,神恨惡且審判了祂的仇敵,而這人卻為他們祈求赦免。只有在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上,才能找到神的愛。」

潘氏喜以咒詛詩禱告,並對此確信不疑:「我將復仇的工作留給上帝,並且祈求祂對祂的仇敵執行公義,因為我知道上帝忠於自己,而且已經藉由在十字架上所執行的憤怒審判,維持了正義;也知道這憤怒已經轉變成我們的恩典與喜樂。」5

潘氏被希特拉拘禁,最後被處死刑。然而,他在獄中的最後詩作〈所有美善力量〉詮釋了他從咒詛詩中所領受的十架恩典:「儘管過去年日折磨心靈/艱困時光重擔壓迫/主啊!請讓飽受驚嚇的靈魂/得到已為我們預備的救恩/……請讓燭火溫暖明亮燃燒/你給黑暗中的我們燭光/請容許領我們再度相聚/明白你的光在黑夜照耀/……所有美善力量奇妙遮蓋/不論如何期盼安慰/在晚上早上每個新的一天/上帝都必將與我們同在」。

那位元朗弟兄再次傳來改寫詩篇的話:「神啊!我若忘記祢的苦杯,情願我忘記一切。我若不記念祢……情願我的舌頭貼於上膛。在我遭難的日子,他們說:『釘他十字架,釘他十字架,釘死他!』神啊,求祢記念我。」

註釋:

  1. 十篇咒詛詩分別是詩三十五、五十五、五十八、五十九、六十九、七十九、八十三、九十四、一〇九和一三七。
  2. 白如格文(即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著,范約翰譯:《生命的對話——詩篇信息》,初版(香港:道聲出版社,1988),頁 106。
  3. 吳曉青著,張以慧譯:〈將你憤恨禱告出來吧!〉,《校園雜誌雙月刊》第 61 卷第 4 期(2019 年 7 / 8 月),頁 26。
  4. 畢德生著,廖金源譯:《回應上帝:用詩篇禱告》(香港:天道書樓,2018),頁 155-159。
  5. 潘霍華著,歐力仁譯:《耶穌的祈禱書——潘霍華談詩篇》(台灣:校園書房出版社,2014),頁 115-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