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能量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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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綽婷

  趕忙安頓好暫時落腳、小小一隅的工作空間後,身體就開始各樣的投訴,不得不放了個多星期病假。搬遷前的預備與奔波,不獨體力透支,心靈更是乏力異常,最終各項瑣事塵埃落定後大病一場,自然半點不意外。倒是於休息期間,想起好幾次死線迫近,要替中心未來發展方向作抉擇,但前路仍不知何去何從時,心裏總會默念:「天父啊!孩子實在連匍匐前行的能耐也失去了,不如我們以此為結,就此作罷,好嗎?」這晦氣話在向天父抱怨前路艱難,向祂訴說內心的無力感,但反覆細嚼,當中似乎還隱含對信仰的質疑。

持續無止境的曠野
  一直深信文字撒種於人心,自會順着人生歷練轉化為恍如星火的啟廸與頓悟,在絕望無助的死局中給人添力,換個角度挪移轉圜餘地,重燃盼望。實在於教授寫作班的十多年歲月中,不時見證文字的力量,透過文字創作,陪伴學生們在生命中開啟了一扇又一扇的窗,以更高更寬更廣的視野,看待生活中的人事物。靠着故事,父母親與孩子們學懂以慈憐之心,擁抱、接納那個因被拒絕而受傷,總覺事事不如人的自己。他們的成長與改變,點滴累積成為一個愈發熱心的夢,夢想課堂能成為一個期望與責任都可暫時放空,大家身處其中能自在尋找、認識並享受做自己的空間。踏上追夢之旅,一路走來遇上的人和事,彷彿成為一個又一個印證,肯定這個「空間」的搭建,每磚每瓦都有天父的同行和參與,心裏也暗自認定這是天父預備的「應許之地」吧。

  弔詭的是,這個讓人放心做自己的空間,竟教我慢慢迷失了自己。

  疫情來襲之時,剛好是續訂新租約之後。斷斷續續的停課與復課措施,令我們陷於一個沒有計劃,只能應變的被動狀態。持續兩年的調度,累積了相當程度的應變疲勞,但入不敷支的壓力卻只能稍稍緩和。原本象徵一份保障的契約,在毫無預警下變成一個令人窒息,難以肩負的重軛,只能咬緊牙關過日子,直至租約期滿。

  理性上明白疫情影響席捲全球,被卡在難關進退失據的又豈止我們小小一間中心,只是自停課一刻開始,這個「應許之地」瞬間變成荒涼的無人曠野,而手上所作的事若是天父所帶領,又何以一敗塗地?是認知與現實的落差,勾起隱藏深處的質疑——天父是在作弄我嗎?昔日以色列人在曠野漂流,既有個期限亦有雲柱火柱作標記,可我這個曠野漂流會有完結的一天嗎?雲柱火柱又在何方?

任世界動盪 長存的只有祂的慈愛
  順着這堆問題往心深處去梳理,覺察自己似在為中心的運作與出路在抱怨,但其實最想與神爭拗的,是當香港時局急劇變化,教育政策焦點飄忽搖擺時,要支撐一個教學生明辨真理、面對真我的「空間」,真的仍有空間存在嗎?叨嘮式的禱告,看似對神表忠,願意勇字當頭為祂所託付的異象而努力,只可惜時不與我無法發揮;但骨子裏實在是為一己之力無法左右大局,需要宣洩鬱悶、焦慮與不安而已。說穿了,是課程設計的理念,乃自家教養孩子信念的延伸,若中心真的前路渺茫,那麼孩子吸收媽媽的教化,於眼下的時勢環境成長,豈非更令人憂心。

  某次聚會頌讀詩篇第一三六篇,在旁的女兒因聽到我們不斷重複「因祂的慈愛永遠長存」這句,就笑說我們聽起來像在進行邪教儀式,但為母的在反覆頌讀時,心卻沉靜不少。經文以片言隻語交代由創世至以色列人進入迦南地的重大歷史事件,我們不消幾分鐘就走讀了橫跨數千年重重複複的興亡,總結是只有神的慈愛從沒離開,永遠長存。對存活於各個歷史大時代,身處黑暗之中的他們而言,是否也會因長夜漫漫不見盡頭而無力無助到一個地步,對神一直以來的同在變得無感?

  如果「當局者迷」是歷史循環的一部分,那麼只要記着任憑時局動盪多變,我們儘管乘着祂的慈愛,順著風浪向前滑過去就是了,因為在歷史洪流面前,人很渺小,而相對於創天造地的永恆,人更是卑微如塵,這葉生命小孤舟,並非自身掌控得了。能面對這個本質上的限制,自能接受小人物活於大時代,必然感到無力的現實,因為作主的不是我,而是天父。教養如是,事奉亦然。

由負能到輔能量媽媽
  不過,即使釐清誰是生命舵手,我還是會攪混「一股勁兒自以為正在為主做事」與「主讓我參與其中與祂共事」這兩回事。良久受「為主去做甚麼甚麼」之異象薰陶的我,很少留意隱藏在句首的「我」字,以為蒙神悅納的事奉就會事事開通,因為神的祝福總會大大臨在。「為甚麼一定會通達呢?神不一定帶你去做世人眼中看為成功的事啊!」當真的盼到快要租約期滿,正躊躇是否續約時,朋友提出了這個盲點,刺激我重讀了楊錫鏘牧師的《召命:以生命回應神的召喚》一書。

  或許心裏躊躇的正是害怕失敗,因此無論是捧讀楊醫(編按:楊錫鏘牧師別稱)的著作或是聽他的課堂講解,引發最大迴響的都是楊醫提出召命所涵蓋的是我們整個人生的際遇,亦必然包含起伏、禍福、好壞、悲喜在當中。而聽從神的召命,是取捨/ 選擇甚麼的問題,而不是怎麼做、如何做的問題。在神眼中,「我是誰」往往比「我能為主做甚麼」來得重要,後者是以「我」為尊,前者則是清楚自己在神的大藍圖中的角色,活出神要我們做的那「個」人。如此一來,回應召命,根本就不可以終為始去定論尊卑成敗,而是一整個需要不斷修整旁枝、調校焦點的生命旅程。感激這位朋友一語道出盲點,我在躊躇的都是怎去做的問題,但自己最樂在其中的又是甚麼?

  一個陽光充沛的午後,獨個兒坐在辦公室,仔細回想這個空間曾相遇相知的人,記起的有他們的笑臉也有他們的淚水,要放棄這個載有感情的地方,實在不捨。可此時此刻的我更清楚,神感動我的並非做個課程統籌員,為要善用地方而忙着安排課程;同樣是陪伴學生與家長認識自己,尋索真我,原來神只要求我以媽媽的身分,以同理和接納的心,陪伴、輔助他們走過一段乏力的路而已。其他的要求與期望,成敗得失的定論,都只是人的意志,強加於神的召命之上,徒令自己愈走愈疲乏。按楊醫的教導,「輔能量媽媽」該是神給我的新名字,而「輔能量媽媽」這角色,實在不需要強求一個地方作為舞台的。

  想通了這點,早前累積的負能量也隨之消散,反而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一份由心而發的倦意,渴想一個可以休息充電的假期。最後,除了坦然地回覆業主不再續租的決定,還替自己安排了一個暑假,為接下來的另一里路預備。

(作者是資深寫作班及讀書會導師,於中國神學研究院修畢婚姻及家庭輔導碩士課程,現為輔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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